剑底情缘
分类:银河国际文学

了凡并没有从大门进去,绕到屋侧,又有一个小门,她轻轻地敲了两下,低声说道:“师父!已经请到了。” 只听得里面有人说话:“请进来吧!” 了凡这才推开小门,进得门来,里面是一间空徒四壁的房间,墙壁正中,挂了一幅直轴,上面写着“日月并辉”四个大字,落款是“浮云”,字是狂草,却又透着几分秀气。 另一旁摆了两张木椅,当中一张茶几。 右边的木椅上坐着一位比丘尼。 看年纪至多不出三十岁,一领灰衣,白袜云鞋,神情严正,容貌端庄。 了凡走过去行礼,口称:“恩师!他就是龙步云,就是拦住追赶我的人。” 龙步云一听,着实地大吃一惊。 原来了凡的师父是这样年轻,而且从这乍见面的印象,实在看不出是一位身有武功的高人。 龙步云连忙抱拳,口称:“龙步云在此拜见师太!只是来得十分鲁莽,请师太恕罪!” 那师太双手合十,说道:“龙施主不必多礼,请坐下说话。” 因为那师太坐在那里没有动,龙步云心里有些不悦,心想:“一个出家人,竟然如此高傲。” 因此,他的心里也就减低了几分尊敬。 他叉手说道:“龙步云是个俗人,实在不敢亵渎清净佛地,只是说几句话就走,不敢在此地久留。” 那师太这才抬起眼睛,看了龙步云一眼,仅此一眼,让龙步云心惊,那两道眼光,锐利如剑,令人不敢正视。 一般练武的人,如果练到高深的功力,那眼神自然精光逼人,功力愈高,眼神愈凌厉。当然,如果功力练到了超凡人圣,三花盖顶,五罴朝元的地步,精光内敛,又另当别论。 当龙步云一接触到那师太的眼光,心里为之一震,他想不到这样一位年轻纤瘦的出家人,竟然有如此高深的内修功力。 那师太说道:“残号浮云,取浮云难掩日月之意。龙施主此来,绝不是几句话可以了结,所以请坐下来说话。至于我方才没有站起来为礼,那是因为我双腿不便,居家日常,我多半是坐着的。” 龙步云闻言大惭,自己的心思还没有表露,就被别人看得透彻。 他赶紧抱拳躬身说道:“师太言重,龙步云敬谨聆听。” 浮云师太命了凡将木椅搬到另一边对面,龙步云这才告罪坐下。 浮云师太说道:“龙施主!我先要向你说明白,虎头堡的‘刀绒’等三种罕见的宝物,确实是我命了凡盗来此地。虎头堡筏帮常持峰没有一点错,缺理的是我。” 浮云师太如此直率地坦承“盗取”。则是让龙步云大感意外。 而且浮云师太在说话时,神情十分严肃,没有一点说笑的意味,更是使龙步云不知如何开口。 浮云师太当即命了凡进去,到里间拿出一个布包,她说道:“这包裹里包的是‘刀绒’、‘鳝宝’、‘艾绒’,我只是用了一点‘刀绒’,现在算是完璧归赵,至于虎头堡常持峰前,尚请龙施主多美言一二。” 了凡将包裹递给龙步云。 龙步云接到手,真的是大惑不解,他迟疑地刚叫一声:“师太!” 浮云师太说道:“你一定感到很奇怪是不是?像我们这样出家人,为什么还犯一个‘盗’字?……” 龙步云立即说道:“对!像师太这样与世无争的人,怎么会犯了一个‘盗’字,这是既不合情又不合理,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除非是有一个非常不得已的原因。” 浮云师太望着他说道:“要知道原因好向常持峰交代吗?” 龙步云断然地说道:“不!我用不着对常持峰交代什么。我把这个包裹交给常持峰,告诉他东西已经找回来就可以了。不过……” 他顿住不说。 浮云师太说道:“你可以继续说下去。” 龙步云说道:“如果师太能告诉我原因,我便会让自己对人生更能充满信心。这个世界上,有真正值得尊敬的人,也有真正值得尊敬的事。” 他在说话的时候,浮云师太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盯着龙步云。 等他说完以后,浮云师太才缓缓地说道:“请随我进来。” 浮云师太从容地套上摆在椅子前面的木靴,套着白袜云鞋,跟真的没有两样,所以她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一些也看不出来。 套妥了木靴以后,浮云师太步履从容,一点也看不出来是一双假腿。 龙步云当时不禁为之骇然。 这么年轻,又是个出家人,怎么会……?真叫人难以想像。 可是一双齐膝以下断掉的木腿,走起来竟又是如此自然,更是令人难以想像。 穿过当中佛堂时,香烟袅绕。 供桌上并没有神龛,也没有神像,只是当中悬挂着一幅绣图,是金黄色丝线绣成的“日月”两个大字。 浮云师太率领着了凡,恭恭敬敬地礼拜完毕,再向右边走去。 龙步云忿然说道:“师太!这神桌上……” 浮云师太突然十分严肃地地说道:“日月光华,永远照着我们,给我们以光明,难道不应该礼拜吗?” 龙步云说道:“我是说,我是不是也可以拈香礼拜!” 浮云师太稍稍一怔,立即转嗔为喜,说道:“日月本来最是无私,普照天下众生,当然可以。” 龙步云从供桌上拈香,深深礼拜,极为虔诚。 浮云师太站在一旁,突然若有感慨地说道:“龙施主!慈航庵你是第一个剃发的人走进这座庵堂。” 龙步云一愕,他根本会意不过来:“慈航庵为什么不让剃发的人进来?” 浮云师太又走向右边。右边又是一座佛堂,当中供的是一幅观音大士鱼篮绣像。 浮云师太和了凡照样礼拜,龙步云自然也是拈香膜拜。 这才走进一间很小的房间,没有窗子,里面光线很暗。 龙步云定睛看去,里面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看不清楚脸庞,长发散在枕头之上。 浮云师太默默地在床前站了一会,又默默地走回到原来的地方。 龙步云也是默默地随着,但是他的心里却忍不住在想:“这样引我来看一个女病人,为什么呢?这就是她要盗取刀绒的理由吗?” 大家坐定之后,浮云师太缓缓说道:“龙施主!方才你看到的病人,她是我俗家的妹妹。” 龙步云说道:“生重病?” 浮云师太说道:“不是病,是受了伤,是刀伤!” 龙步云“啊”了一声,几乎要起来。 在他的思想里,无法想像,像浮云师太这样方外之人,居然有一位受了刀伤的妹妹!这才叫做从何说起。 还有让人不可思议的事,为了俗家妹妹受刀伤,便命人去虎头堡盗“刀绒”,这件事除了不合情理之外,简直叫人想不通。 刀伤,自有金创药,那个习武的人没有伤药?用得着去盗取吗?浮云师太只是很平静地继续说道:“而且刀伤中毒。” 龙步云点点头。 浮云师太没有任何表情,缓缓地说道:“我从来没有刀伤药,更没有解毒的药……” 龙步云不禁脱口说道:“应该及时就医,只要不是特殊的毒伤,市面上一般医生是可以开方治病的。” 浮云师太说道:“不能!我们不能送医,也不能请大夫到慈航来为伤者治病。” 龙步云不解问道:“那是为什么?” 浮云师太顿了一下,望着龙步云,过了半晌,这才缓缓而又平静地说道:“因为受伤的人是钦犯!” 龙步云一时还没有会过意来,他还不明白什么是“钦犯”。 浮云师太又说道:“钦犯就是皇上要捉拿的犯人。” 龙步云长长地“啊”一声,不觉喃喃地说道:“那是为什么?” 浮云师太突然眼射棱光,一股难以抑止的豪气,也提高了声调:“因为她只身潜入皇宫内苑,要行刺皇上,行刺不成,被大内高手所伤,中了毒刀。如今毒发,伤口溃烂,生命垂危。” 浮云师太望着龙步云,沉重地说道:“我们不能出外就医,不能请医来治疾疗伤,听说虎头堡有‘刀绒’,可以解伤祛毒,以下的情形,你都知道了。” 龙步云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她们不能就医,怪不得神桌上供的是“日月”二字,原来她们是前明的后裔,隐身在空门。 浮云师太眼神一直不曾离开龙步云。 半晌才又缓缓说道:“我们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保守秘密,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你。大概是因为你的仗义行为,令人感动。……” 龙步云站起来说道:“师太!我明白,凡是听了别人秘密的人,为了让对方放心,只有两条路,一是以死明志,无论是被杀,或者是自杀,那是万无一失的方式。另外就是让自己加入,成为秘密的其中之一。” 浮云师太没说话。 龙步云又说道:“因为我身负母仇未报,目前还不能死。为了证明不会辜负师太告诉我这么大的秘密,为了证明我也是日月光华的一分子……” 他顿了一下。抬头望着穿堂那边。“师太!令妹……我应该说是了凡的师叔,刀伤毒伤,显然刀绒效果不彰,否则,你不会立即将刀绒交还给我。” 浮云师太一直没有说话,那眼神也凌厉地等待,那意思是说:“你究竟想说什么?” 龙步云说道:“我身上有家师给我的灵药,对于刀伤毒伤,灵验无比,我愿意为了凡的师叔疗伤,日后如有泄露,我照样也是凌迟死罪。因为我帮助过钦犯治毒!” 浮云师太神情为之一震,但是,显然她仍然能够掌握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说道:“龙施主果然侠义中人,浮云感激不尽。” 她立即又带领龙步云回到那间房里,令了凡掌上灯,照亮房里,龙步云这才看清楚躺在床上的人,脸色焦黄,神情委顿,双目紧闭,看上去年纪不过二十余岁。 浮云师太说道:“敷了‘刀绒’以后,效果并没有预期的好,我才点了她的昏睡穴,因为……” 这时候才看到浮云师太张口叹了一口无声的气。 龙步云小心地从身上取出药丸,便自问道:“伤在何处?” 这一问,浮云师太怔住了。 因为伤者创口正是胸前,伤口溃烂,日甚一日,眼见就要致命。此所以浮云师太命了凡盗药的原因。 如今龙步云要施药,如何能揭开棉被裸胸相见?龙步云一见浮云师太如此迟疑,立即想到一定是受伤的部位不方便。 他立即说道:“师太!请你命了凡取沸水,清洁伤口,然后,用口嚼烂药丸,敷在创口之上,一个对时以后,应该就有见效。” 他将药丸递给浮云师太。 但是,浮云师太迟疑了一会,断然说道:“恐怕事情不是那么简单,龙施主!我们不应该那样迂腐,请你以大夫之心,为舍妹治病,我只有感激。” 她立即命了凡取沸水、洁净的布。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她向龙步云说道:“龙施主!请动手吧!现在你是大夫,舍妹是病人,一切世俗的想法,都可以抛弃。” 龙步云沉吟了一下,断然说道:“不!龙步云根本不是大夫,了凡的师叔也不是我的病人,我只是将师门解毒灵药提供使用而已。” 那意思非常明白,男女授受不亲,龙步云不能让浮云师太的妹妹裸裎上身和他面对。 浮云师太注视着他,缓缓地说道:“龙施主我很能明白你的心意,就一般来说,你是一位君子,严守着道德规范,但是,你有些迂腐。” 龙步云愕然问道:“是说我……?” 浮云正色说道:“儒家严守道德礼教,但是还有嫂溺援之以手的说法。至于佛家,禅宗六祖慧能的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详的,他能继承五祖衣钵,凭他一首偈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凡事若能做到‘无我’,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龙步云从来没听过禅宗的传说,但是,他对浮云师太所说的“无我”,他还能明白含义。 沉吟再三,终于慨然点头应允:“恭敬不如从命!” 浮云师太感到一阵欣慰,便点头说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开始吧!” 龙步云讨来另一个木盆,仔细地净手漱口,这才命了凡掀开病人的被褥,顿时一股腐臭之气,薰人发昏。 刀伤正好是肩下几寸,刀口四周都已经发黑,如果再腐烂下去,直透心脏,神仙束手。 龙步云虽然自谦不是大夫,但是随师习艺,面壁深山,对于刀伤的处理,当然是学过的。他用净布沾着热水,轻轻地拭去伤口流出来的黑水,再一点一点擦去伤口四周的腐臭之物。如此一直擦拭,更换了五次洁布、五盆热水,龙步云忙的满头大汗,汗水滴落下来。 当龙步云手中的净布擦出鲜红的血水流出时,他才松了一口气,连忙拿过两粒桂圆大小的药丸,在口中嚼烂后,用手捏成一块薄薄的饼状,敷在刀伤创口,再从了凡手里接过白布,按住伤口,包扎捆绑妥当。 当他伸直腰,抬手拭去自己额上的汗珠,了凡已经将被褥盖好病人。浮云师太合掌当胸,十分庄严地说道:“龙施主!大恩大德,不敢言谢,我和舍妹都会记在心里,此生难忘。” 龙步云赶忙说道:“师太言重了!师门灵药虽然可以祛毒疗伤,功效究竟如何,还不敢预料。还要等上一个时辰,就有初步分晓。” 浮云师太连忙说道:“龙施主令师灵药药效如何,实际上已经见效,敷上以后,药味芬芳,腐臭立除。再说,即使舍妹不能病起沉疴,那是命……” 她顿住了口,一个出家人将一切归之于“命”,显然是一种悲调。 她没再说下去,回到原先的净室。 龙步云根本没有坐下,立即告辞。 “药效约在一个时辰以后,龙步云不敢久留,如果了凡的师叔清醒以后不再疼痛,三五日后,就可以痊愈。我为她祈祷!” 浮云师太留龙步云用斋饭。 龙步云拜谢,说道:“我是慈航第一个剃发的人闯入,恐怕也是第一个男人闯入。龙步云实在不能久留,告辞。”他抱拳一躬,转身就走。 走过木桥,穿过小溪,再走进松林,几经回转,麦红骡子已经在眼前。 龙步云停下脚步,望着了凡只说了一句:“谢谢你!了凡!后会有期。” 了凡忽然叫道:“龙……大哥!” 这一声“龙大哥”十分出乎龙步云的意外。当时他为之一楞。 了凡抬起头来说道:“别以为我不像出家人,我和师父剃发缁衣,只是为了掩住官府耳目,我们算不得真正出家人,所以我不喜欢称你为龙施主!” 龙步云很感动地说道:“了凡!刚才我跟你师父说过,为了一个意念,锲而不舍,要期望能有所成,就得有相当的牺牲。了凡!你知道吗?你们……我是说你师父和你,都很了不起!” 了凡黯然地说道:“就算是这样吧!那是因为我的父母……” 她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她望着龙步云,很认真地说道:“如你所说的,但愿我们后会有期,再见时希望我不再是缁衣芒鞋的了凡。” 她的话没说完,就转身飞奔,顷刻消失在树林里。 龙步云的心里着实震撼了一下。 像了凡这样青春貌美的姑娘,正是不知忧愁的黄金年华,如今却是为了一宗自己所追求的意念,将自己锢禁在近乎寂灭的环境里,真不知道她这样牺牲,又能有多少收获?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为了寻找杀母的仇人,茫茫人海,漫无目的的飘流,将来到底有没有结果?谁能料到?唉!这就是人生!对于一个追求自己所定的人生目标,那就无怨无悔,没有叹息的权利!龙步云回头再看一眼那雾气迷蒙的树林,长长地吁了口气,跨上麦红骡子,踏上白马镇虎头堡的归途。 来时朝阳似锦,回时夕照余晖。 龙步云并没有催骑赶路,任凭麦红骡子还牵着一匹马,不疾不徐地走着。 快到虎头堡时,虎头堡的牌楼已经点亮了几盏风灯。 龙步云刚一走过护庄河的桥,虎头堡亮出两排火把,常持峰大踏步地迎上来。 龙步云丢下缰绳,也迎上去。 两人双手互握,常持峰说道:“龙兄!真是信人!” 龙步云说道:“对堡主一诺,岂敢有误?所幸不辱所命!” 他伸手就从身上取那个布包,立即被常持峰拦住,说道:“龙兄可还记得,我说过要让你认识一下筏帮的另一种生活。” 龙步云点点头,刚说了一句:“是啊!” 常持峰大笑说道:“筏帮粗鲁不文,实在说不上是什么特别生活,只是成年都在风中雨里、水里石上讨生活,自然养成一种粗犷的言行,无非是大碗酒、大块肉、狂歌当器罢了,怎么可以待贵客?今夜我另有安排。” 龙步云刚叫得一声:“堡主!……” 常持峰说道:“并不是在龙兄面前失信,其实也是筏帮的另一种风情!请!” 其他的人都退下去了,剩下五六位拿火把的人,相随在前后。 一路行来不远,已经是白马镇。大家并没有进镇,绕到镇外,下坡来到河边,码头边早有一张竹筏停靠在那里。 这张竹筏似乎和一般竹筏不同。 一般竹筏大约是九到十一根饭碗粗细的竹子削皮以后用火烘烤编列成筏,这张竹筏至少用了十五根毛竹,而且特别粗,编列起来比一般竹筏要宽上一半。后面还拖带了一张小筏。 竹筏上铺着木板,木板上再铺着竹席。 竹筏当中放置着一张矮脚四方桌子,两边各放置了一个织锦的坐垫。 后面拖带的小竹筏,架着锅灶,有人正在添火。 常持峰让龙步云上筏,坐在上首,自己则在下首作陪。 两人坐定之后,立即有两个人手持竹篙撑筏,沿着白马河岸,向上游慢慢前进。这两名持筏的,分明是虎头堡的高手,竹篙入水无声,也不溅起一点浪花,竹筏在两人一边一篙撑动之下,缓缓而又平稳地向前滑动。 此刻,月已高挂在山之巅,清亮如水,微有凉风,坐在竹筏上缓缓移动,那情景是十分幽美的。 龙步云纵目四望,没想到白马河的水,竟是如此平静无波,明月照耀之下,愈发地动人,竹筏是逆流而上的,划起阵阵水纹,银波粼粼,又可画出另一种美景。此时,有人奉上茶来。小小的红泥茶壶、小小的红泥茶盅,倒出清香袭人的茶。 龙步云从来没有用这样小壶小杯喝茶,感到十分好奇。端起来喝一口,涩中带香,舌底生津。龙步云不是一个品茶的高手,此时也忍不住赞了一声:“真是好茶!” 常持峰微微笑道:“茶是雪雾冷泉旁摘下的雨前毛尖,烹茶的水是山泉,煮茶的壶是真正宜兴紫泥壶,烧茶的柴是山上的冷杉,有如此的配合,才能获得龙兄一声好!” 龙步云忍不住说道:“多承指教,到今天我才知道天地间皆是学问。” 常持峰说道:“龙兄千万不要认为我是在卖弄,这只是表示筏帮对龙兄你这位贵客一点感激之心。尽量把平时那份粗鲁不文的草莽作风,收敛起来,纵有做作,也能邀得原谅。” 面对着这样一个黝黑的汉子,能说出如此一番话来,常持峰能统领白马河上数百只筏和撑筏的筏户,是有他的道理的。 龙步云忽然想起,立即从身上取出布包,双手递给常持峰,说道:“不敢说是完璧归赵,总算是不辱所命!” 常持峰刚要说“谢谢”,龙步云立即又说道:“对方确是迫不得已,她们再三要我向常堡主致歉!请堡主宽谅。” 常持峰说道:“任何人都有情不得已的时候,任何人都有需要别人谅解的时候,事情说开了,一切都不存在。” 龙步云说道:“常堡主快人快语,我就以茶代酒,敬你一大杯!” 常持峰大笑说道:“这盅茶既不能代酒,也不敢接受你龙兄这一敬。我们互饮了吧!” 喝下这盅茶,常持峰这才吩咐上菜备酒。 他很认真地说道:“龙兄今天一整天没有好好的饮食,此刻酽茶喝多了,茶也照样醉人,还是留待饭后吧!” 送上来的酒,虽然是自酿的村醪,却是十分醇厚。几盘烧腊卤味,虽然出自乡间口味,却是十分可口。 浅斟慢酌,彼此都是敞开心怀,无所不谈。原来常持峰也是官宦之后,因为避乱世,自曾祖一代迁到白马镇至今。至于为什么身人筏帮、踏进江湖?那是因为从他父亲那一代,眼看地方盗贼蜂起,不得聊生,于是组合撑筏人家,习学武功,原是保乡护家,没想到变成一支帮派。 常持峰说道:“筏帮的人也有一套规矩,大体上说,还不敢为非作歹。但是,人多品杂,难保有不肖之徒。这也是我时刻挂心的事。” 龙步云连忙说道:“我辈做人,只要竭尽心力,也就俯仰无愧了。” 两人谈得非常投契,明月水光,凉风习习,而且四周寂静,这是龙步云近一段日子以来不曾享受的安静与平安。也就难免多喝了两杯。此刻他已经微有酒意。 龙步云按住酒杯,望着常持峰说道:“堡主!我很羡慕你!” 常持峰微微一怔,立即笑道:“羡慕我?龙兄!你不是在说笑吧!” 龙步云摇摇头说道:“虎头堡有你一亩三分地,有你的祖先庐墓,守着妻儿,只要你愿意,你还可以过着像今夜这样幽雅有致的生活。不像我,萍踪无定,今天在你这里畅饮一顿,明日此时,又不知身在何处?” 常持峰连忙说道:“龙兄!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龙步云说道:“你我如此投契,任何话,但讲何妨?” 常持峰说道:“白马镇虎头堡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自由自在的生活,倒是真的。龙兄!如果你能留下来,虎头堡就是你的家一样……” 龙步云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我是个定不下来的人,出岫的浮云,那里能停得下来?固定的生活,是要有那种福气,我啊!没有那份福气!” 常持峰不知道龙步云的内情,但是,他明白一个常年漂泊的人,都有一个不得已的苦衷,他不说,别人也不便问。 常持峰刚说道:“只要龙兄有朝一日能够……” 忽然有一阵箫声,悠悠而起。 月夜箫声,是动人心弦的。真所谓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在白马河的夜晚,从何而来如此动人的箫声?大家都愕然而为之沉默了。 忽然有人叫道:“在那边!” 所谓“那边”。是白马河的上游那一段水最深的地方,被当时的人称之为“白马潭”。 此刻,白马潭上有一张竹筏,筏上有人持篙而立,身材纤小,衣袂随风。再稍加注意,另外还有一个人是盘坐在筏上,吹箫的正是她。 龙步云是背对着白马潭,常持峰因是对面而坐,隔着竹筏前面翘起来的虎头,所以他们都看不清楚。 当龙步云站起来回身,凝神注视时,他立即大惊脱口说道:“是了凡!” 常持峰此时也站起来,虽然他并不认识了凡,但是他知道这样一位小尼姑,顿时他也脱口说道:“怎么会是她?难道……?” 龙步云听到这一声“难道”,立即心情为之一紧。他想到的只有一件事:“灵药不灵,病人去世,了凡前来寻找他而找到了白马河上。” 他紧张地向常持峰叫道:“堡主!……” 常持峰立即拦住他的话头说道:“是要去看看她发生了什么事,是吗?” 龙步云连忙说道:“她们平日绝不轻易出门现身。今夜……” 常持峰说道:“而且是在这月夜中的白马河上,岂能无事,那是应该的,也许她需要帮助。” 他不等龙步云说话,立即吩咐筏上的人,将后面拖行的半张竹筏、筏上的锅灶食品,统统搬到前面来…… 龙步云明白他在做什么,当时握住常持峰的手说道:“堡主!不必麻烦他们,我这里去去就来,再说我又不会撑筏,独自一人无法到得了那边。如果派人送时,恐怕违背了你的用意,也不是我心里所想要的。” 常持峰说道:“既然如此……” 龙步云说道:“好茶好酒,还有好月亮、好风景,更有好朋友,我不会轻易放过的。” 常持峰笑道:“龙兄!请你放心,常持峰别的不敢说,至少可以做一个善解人意的朋友!你去吧!我在此地相候,绝不上前相扰!” 他立即吩咐:“插篙!” 竹筏两边各有两个用篾片编织而成的圆箍,绑在筏边竹子上。 这一声“插篙”,随即有四根竹篙又快又准,插进那四个篾做的圆箍,深深插在河底,竹筏就停在河上。 常持峰抱拳说道:“龙兄请吧!如果有什么需要,只要招呼一声,我当尽力。” 龙步云深深广躬,口称:“多谢!” 他便轻轻跃身上岸,沿着河岸,疾奔而上。因为相隔得并不太远,很快地龙步云来到了白马潭畔。 了凡那张竹筏,紧靠近岸来。 龙步云从常持峰筏上登岸是岸西。 整整靠岸相离,隔了一条河水宽。大约有五丈左右。 龙步云看到了凡也插住了篙子,因为河水深,偌长的竹篙几乎没顶。 了凡正蹲着身子对筏上坐的人说话。 筏上坐的人显然不是了凡的师父浮云师太,因为,身后披的是一头长发。 龙步云心里一动,不禁思忖:“这会是谁?难道是……” 他心里一急,忍不住高声叫道:“了凡!我来了!” 只见他从河岸的石头上,仰首张臂,长吸一口气,微蹲两腿,猛然弹起,直如一只大鸟,奋翅而起,凌空飞起好几丈高。 倏地又凌空一折,有如掠水的鸟儿,斜斜地飞掠过去。 在这一起一落之间,龙步云飞越了白马河,只见他空中缩腿张臂,一片落叶,飘然落在了凡那张小竹筏上。 人在情急之中,施展了生平所学而且是尽力而为。 龙步云刚一落定停身,便抱拳说道:“了凡!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了凡没等他说完,便向他说道:“我师叔要当面谢你救命之恩,所以……我到了虎头堡,听说你在白马河,真有雅兴啊!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张筏……不说啦!” 她对坐着的人谦恭地说道:“师叔!我就在附近不远,要回去时,只要招呼一声即可!” 她站直了身体,对龙步云看了一眼,那一眼真是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分不清楚是……她微微一点足,飘身上岸,不知去向。 龙步云刚叫得一声:“了凡!” 已经不见了人影。他这才回身,果然,坐在竹筏上的正是了凡的师叔。是浮云师太的亲妹妹。 这张脸,龙步云是在疗伤时见过,只是当时心情紧张,根本没有仔细看,而且当时病容满面,双目紧闭,脸色焦黄,是个垂危的病人。可是如今面对的人,完全不同。 首先看到的是那一双眼睛,明亮如秋潭深水,黑白分明,极为特殊,是少见的美!一张素净的脸,在月光下更显得吹弹可破,两道细而长的眉,如今微蹙。 一身洁白的衣裳,露出洁白的脖项。 怀里抱着一支玉箫,正默默地望着龙步云,没有说话。 龙步云一时慌了手脚,忐忑不安地说道:“对不起!我只知道你是了凡的师叔……” 对方立即说道:“我叫冠珠,其实我跟了凡情同姊妹,师叔二字,是她从我姊姊关系上称呼的。” “冠珠”!这名字很怪,但是,她说话的声音非常好听,而且说话从容不迫,比龙步云那样吃吃不能成言,强得太多!龙步云踌躇地说道:“我姓龙……” 冠珠说道:“我知道,龙大哥!了凡已经告诉了我,她所知道的一切。” 龙步云连忙说道:“姑娘!” 他真不知道如何称呼,因为看冠珠的年龄大约在二十一二上下,称一声“姑娘”,大致不差。不过,他这样一叫,冠珠立即说道:“龙大哥不必客气,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冠珠。按说呐,我应该先向你拜谢救命之恩,只是因为一时还没有复原……” 龙步云不禁说道:“对啊!你身受重伤,不会复原得这么快,你应该在慈航多多休养,怎么可以冒着夜露,在这河上泛筏,你这是不珍惜自己……” 此话一出口,龙步云自己也怔住了。他是冠珠什么人?怎么可以如此用责备的口气跟她说话?他怔了一下。然后带着歉意,很认真地说道:“冠珠姑娘!真的对不起啊!我不应该这样对你说话。那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呢?因为关心吗?一个陌生的男人对一个陌生的女人有什么可关心的?但是,龙步云如此情急说话,不是关心又是什么呢?龙步云如此吃吃不能说话成句的时候,冠珠倒是很平静地缓缓地说道:“谢谢!因为我知道龙大哥是出于对我的关心,我怎么会怪你?我不能这样不识好歹啊!” 龙步云忍不住又说道:“可是冠珠姑娘你的伤……?” 冠珠点点头说道:“这是我所以要来这白马潭的主要原因。” 她望着龙步云,露出一丝恳切的微笑。“龙大哥!请坐下来说话好吗?” 龙步云只稍一迟疑,便席地坐下,他认真地说道:“冠珠姑娘!你是在重伤之后,元气大伤,应该多多休养。” 冠珠缓缓说道:“龙大哥!你的灵药,真的灵验无比,敷上之后,祛毒生肌,现在我除了创口尚未愈合以外,完全跟常人无二。” 龙步云连忙说道:“那也不能冒着春寒在这白马河潭上泛筏啊!我是说,还是以休养为重!” 冠珠忽然有些黯然地说道:“如果我今夜不来,也许终生遗憾!” 龙步云惊讶怔住了。 他不知道这一趟白马河上泛筏,会有如此的重要。 冠珠说道:“龙大哥救我于垂死边缘,而且是冒着诛连九族的危险,这份大恩大德,我应该当面叩谢,否则如何让我心安。” 龙步云不以为然说道:“如果仅是为了这件事,冠珠姑娘!你实在大可不必冒着河上凉风来寻找。” 冠珠很坚定地说道:“不!龙大哥!你这次仗义救我,不止是救了我个人的生命,而是救了一个民族的希望。” 龙步云瞠然说道:“我听不懂姑娘说的话。” 冠珠说道:“龙大哥在慈航已经大略知道我们是反清复明的人,其实你还不知道我们真正的身世。” 龙步云没有说话。 冠珠说道:“知道大明朝的故事吗?譬如说:清兵是如何人关的?大明朝是怎样灭亡的?以及大明朝真正灭亡是在什么时候?” 龙步云毅然说道:“真是抱歉!一则我是一个乡下人,龙家寨距离朝廷太远了。再则,十年深山面壁,久已不问世事。所以,冠珠姑娘你所问的,我没有办法回答。不过……” 他很真诚地继续说道:“在山中恩师曾经慨叹,吴三桂为了一个女人,竟然引清兵人关,大好河山,沦为异族统治,是大汉民族、华夏子孙一个最可悲的事。” 冠珠姑娘点点头说道:“令师是位高人!不过,站在我的立场来说,除了民族情仇之外,还有家庭血泪!” 龙步云惊道:“姑娘你是……” 冠珠姑娘说道:“何秀夫背福王投海,大明血脉真正灭绝。不过,福王的两个幼女都大难不死,为不平的武林高人所救。” 龙步云微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冠珠继续说道:“二十年家仇国恨,让她们练就一身武功……” 龙步云此时大惊而起,说道:“原来是公主在此,草民不知,多有冒犯,尚请公主恕罪。”说着就拜下去。 冠珠立即伸手拦住说道:“亡国之女,还称什么公主!龙大哥若如此相称,那真是让人死无葬身之地。” 龙步云仍然说道:“公主!这礼仪……” 冠珠正色说道:“龙大哥!大明公主早就应该以身殉国,那里能偷生苟活、腼颜人间?你是我救命恩人,但愿你能以朋友相待。” 龙步云仍然不安地说:“这样……” 冠珠忽然笑道:“龙大哥!我们不要在这称呼上浪费唇舌了。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们姊妹拜别授艺恩师离开师门以后的情形吗?” 龙步云说道:“谨闻!” 冠珠说道:“我们姊妹二人离开师门以后,便立下志愿:此生此世,要为湔雪国恨家仇而奋战,活要为这件事而活,死也要为这件事而死。” 龙步云点点头,她们这种心情,是能够让人理解。 冠珠说道:“我姊姊明珠,曾经两度人宫行刺,结果被大内高手所伤,失去双腿。一则为了掩人耳目,再则她一度确实丧志灰心,如此遁入空门。” 龙步云不禁轻轻啊了一声,他想到浮云师太的那双假腿,心中忍不住一阵嗟叹。 冠珠说道:“我这次入宫是抱定必死的决心,要拚个同归于尽。没有料到大内更添了许多机关削器,不但不能得手,反而在胸前中了一支毒箭,如果不是姊姊亲自随后支援,及时抢救,我恐怕出不了宫廷。”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人是逃出来了,毒伤几乎要了我的命。幸亏龙大哥……” 她说到这里,眼里闪着泪光,显得她的心情是忍不住那一分激动。 龙步云说道:“说实话,我恩师给我的救命灵药,也没有试过,我也没有把握,是姑娘的造化大。” 冠珠说道:“我在慈航养伤之际,躺在床上想了很多问题,主要的是想,像我们姊妹这样连番行刺的做法,究竟对不对?” 龙步云说道:“国恨家仇啊!” 冠珠说道:“对!为了国恨家仇,我们自有挥剑饮血快意思仇冲动。但是,即使是我们行刺得手,杀死了清朝皇帝,虽然逞一时之快,但是对恢复大明,到底有多少帮助?满清继续有人出来做皇帝,华夏子孙一样受迫害。” 这一段话,让龙步云相当意外,也相当震惊,南明剩下的唯一的后裔,对反清复明有了新的诠释,是十分让人震憾的!冠珠继续说道:“于是我在想:我们要有更长远的计划,更宽广的胸襟,来管这件事。” 龙步云不禁脱口问道:“怎么说?” 冠珠说道:“反清的事要有‘成功不必在我’的远程认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只要成功地驱逐鞑虏,何必一定要急于在我手里完成!” 龙步云脱口说道:“对啊!” 冠珠说道:“反清不一定复明,只要恢复华夏子孙的尊严即可,为什么一定要恢复大明?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有德者得之。大明之亡,难道没有过失吗?” 龙步云不禁大赞说道:“姑娘!你能有这种见解与胸襟,真正是了不起,令人好生敬佩!” 冠珠说道:“因此我想,要以余生奔走江湖,结合前朝遗老遗贤,将反清的思想,植基于市井之间,总有一天能发生作用。民犹水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只要黎民百姓大家都以驱逐鞑虏为志,又何愁复国不成?” 这才是千秋万世的襟怀,不是一般人所能有的远见。一个人如果有远见,就不会计较眼前的一些小得失,人生就可以减少许多烦恼。 虽然龙步云从来没有接触过庙堂之事,更不能了解亡国灭族之恨,但是,在冠珠这一段话中,给他很多也是很大的启示,使他对眼前这位前明的公主有无比的敬佩之心。 冠珠稍顿之后,这才认真地说道:“如果我死于毒伤,个人生命是小,谁能够将这个构想向民间播种?所以……” 她缓缓地站起来,然后又缓缓地躬身下拜,口称:“这份大恩大德,可能影响到千秋后世,如何叫我不深深感激,而要当面拜谢!”

如此一气呵成的三刀,威力非同一般。 龙步云一式“卧看流萤”,身子一仰,躲过上劈。随即脚踵拄地,借势一旋,正好从横砍的刀锋下溜过去,又借这一旋之势,身形遽起,手中宝剑应声出鞘,只听“哨”地一声。溅起一阵火花,龙步云收剑站桩,神色自若。 再看对面,扎头巾的那人手中只剩下一柄断刀。脸上惊惶之色难掩,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龙步云握剑抱拳说道:“得罪了。因为阁下三连刀来得太快,一时收剑不住,还请多多原谅!” 他这里一说话,就听到有人骂道:“你不要得意轻狂,且吃我一丸” 话落弦响,铮、铮两声。龙步云一仰头、一举手。只听得弹丸击中剑身,铮然有声,另一粒弹丸,却从龙步云的头顶上飞过去了。 虬髯客此时上前两步,望着龙步云说道:“龙朋友!你果然高明,领教了!” 龙步云说道:“过奖!承两位朋友手下留情。” 虬髯客说道:“今天我们败在你龙朋友手下,只怪我们习艺不精,不过,我敢断言,后会有期!” 说着话,跃身上马,朝原来的路,直奔而去。三匹马顷刻之间,奔走得无影无踪。 龙步云这才转过身来,只见小尼姑从马背上跳下来。 龙步云说道:“小师太!……” 那小尼姑说道:“我的法名叫了凡。” 龙步云啊了一声说道:“了凡小师太!方才你受惊了!你是怎么被他们三个人追上的?” 了凡小尼姑一点也没有感激龙步云的意思,只是笑嘻嘻地说道:“其实他们被你打跑,倒是挺冤枉的。” 龙步云一怔,脱口说道:“冤枉?怎么是冤枉?他们……三个人追赶你一个,再说他们又诬赖你……” 了凡小尼姑说道:“他们没有诬赖,我的确偷了他们贵重的东西,包括这匹马,也是我偷骑出来的!” 龙步云张大了嘴,长长地啊了一声。 了凡小尼姑微笑说道:“你后悔了吧!就如同他们三个方才说的,你是不问青红皂白就帮我,结果平白帮错了人,你看,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他们说得都没错。” 龙步云大概很少碰到这种尴尬场面。 但是他望着小尼姑那份慧黠的微笑。他摇摇头很自然地说道:“小师太!……” 了凡小尼姑抢着说道:“从来没有人这么叫我,听起来酸酸的。” 龙步云也笑了,便问道:“人家都怎么叫你?” 了凡小尼姑说道:“我师父叫我了凡,我师叔也叫我了凡,附近的人都叫我小尼姑。” 龙步云笑道:“那样我也叫你了凡好了。我叫龙步云。” 了凡说道:“我知道,你已经跟他们自我介绍过了。” 龙步云说道:“了凡!我相信你说的话都是真的,这匹马是他们的。你的确是拿了他们的东西,而且十分贵重。但是,那绝不是偷,你也绝不是贼。” 了凡“哦”了一声,眼睛望着龙步云,口中说道:“你这种话能自成一理吗?还是故意说得让我高兴?” 龙步云说道:“凭我的观察,你了凡绝不是一个偷东西的人,今天一定是你有急需,而这种东西又只有他们有……了凡!他们是谁?” 了凡说道:“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师父告诉我,他们叫做虎头堡,堡里有一种罕见的宝贝,可以疗多种剧毒……” 她忽然停住,朝来路望一望:“对不起!我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不是为赶时间,我才不会骑他们的马。不能跟你聊天了,再会!”她身上马,一声叱喝,那匹马冲进树林里去了。 龙步云刚叫一声:“了凡!” 人和马都进了树林,消失无踪。 龙步云本来想骑麦红骡子追下去,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在想一个问题:“天下那里有自己承认偷别人东西的说法?了凡不但承认,而且承认得那么自然,太不合乎常情常理了。” 更重要的,龙步云相信自己的眼睛。 “像了凡这样纯真、慧黠、活泼又善良的小尼姑,绝不是下三流的偷盗之徒,为什么她要承认?为什么她要偷?她偷的又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所以然来。 突然他自己也笑了。这真正叫做:天下本无事,庸人自忧之。无缘无故,为别人的事来烦恼,岂不是可笑!他骑上麦红骡子,离开树林,回到路上,正是午后时分,该打尖歇脚了。远远望去,有炊烟袅绕,大概是个村镇。 坐骑不疾不徐,如此缓缓走去,大约顿饭光景,来到一个市镇。 三五百户人家聚居成镇,依山傍河。河水不深,但是常年流动,河里有竹筏上下来往。对外的交易买卖,货物来往,全靠这种竹筏,十几根饭碗粗细的竹子,削去外皮,用火烤黑薰焦,前头弯弯地翘起,再用木棍藤条,捆绑在一起,上面再铺上木板,就可以装货、载人,再用芦席拱起一个蓬,就可以住家。有撑筏的人常年就这样住在筏上,俨然就是他的家。 这种竹筏通常前后两个联结在一起,装载几十担生漆、桐油、香料等山产,顺流放下。到通商大埠去卖,然后再装载糖、盐、布匹之类的东西逆流拉回来。 每一个竹筏多则三四人,少则两个人,他们自成一种生活方式的人,当地人习惯称作“筏户”。 像这样的“筏户”,在这个市镇占了一多半人口,他们很自然地成为一个帮派。因为在筏的前头,习惯编织成一个虎头装饰在筏头上,慢慢地他们自称是虎头帮,而取代了“筏户”这个传统的旧称。 因为这个市镇是傍白马河聚居而成,所以很自然地就叫做白马镇。 当麦红骡子走进白马镇的时候,已是白马镇上一家大商号到了货,五个竹筏的盐和糖,已在河边码头卸载。 从河边码头到白马镇的街上,要爬五六十级台阶。 在台阶尽头镇口,有一个高大的汉子坐在那里,他的面前摆了一个米斗样的桶,桶里插了百十年枝红头黑尾、中间写了号码的竹签。一袋约两百斤的糖和盐,工人扛着从竹筏上走到镇口,经过那汉子面前,接过一支竹签,再将麻包送到商号仓库里。 那装签的木桶上,画了一个凶猛的虎头。 龙步云的骡子刚一经过镇口,坐在那里发签的人,对他瞪了一眼,大声叱喝着:“没长眼睛!挡住人家卸货。” 龙步云回头看看,扛着两百斤麻袋的人,低着头,伸着老长的脖子,春天的气候,光着膀子流着汗,步履维艰地一步一步向上走,麦红骡子确实挡住了他们的路。 他慌忙跳下骡背,拉着缰绳,让到一边,口里连声说道:“对不起!” 那大汉瞪着他一眼,没说话,又忙着发签去了。 一个异乡路客,很容易被人欺侮。龙步云这种遭遇见多了,根本没放在心上,笑笑拉着骡子向前走。 白马镇和其他的市镇一样,只有一条街,有百来家店铺、茶楼酒肆、客栈商店,倒是十分热闹,还没有到掌灯时节,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对于龙步云也没有太多的注意。 龙步云来到一家客栈,在前面刚拴好骡子,店小二就上前招呼:“客官!是歇店?还是吃饭?请里面坐。” 龙步云将缰绳甩下,说道:“用上好的烧酒泡两升黄豆喂牲口。” 他走进店里又吩咐:“要一间客房,我要歇脚,中午没打尖,此刻饿得很,下一斤面、切一盘牛肉,填饱肚子,要不要住店,回头再说。” 这家客栈,楼上楼下都是卖酒菜的,此刻还不是上座的时刻,疏疏落落三五个客人,店里显得有些冷清。 店小二很恭敬地引龙步云到后进一间客房,陪着笑斟上一碗茶:“这是今年新茶,上好的雨前毛尖,您先喝着,面跟肉,立刻就到。” 说是立刻到,也的确来得快。龙步云一碗茶喝下去,肚子里正饿得咕咕叫的时候,店小二送来一大碗大卤浇头的面条,一大盘切得厚厚的牛肉。 人在饿的时候,饭菜特别香。 龙步云将一盘子牛肉和一大碗面,风卷残云,吃得精光。最后他捧起面碗喝汤的时候,忽然他觉得一股味道。 警觉顿生,放下碗。再闻了闻,他立即指着桌子高声叫道:“店家!店家!” 门启处,店小二和另外一个看上去不像是客栈里做生意买卖的人,冲着龙步云微笑。 龙步云指着面厉声问道:“这面里放了什么……?” 他话还没有说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扑地摔倒地上,人事不知。 不知道经过多少时候,龙步云悠悠醒来。等他清醒一些时,第一个感觉,他有些寒冷。等到他发觉自己是上身赤裸时,才知道是被捆绑在柱子上。 龙步云试图用力挣开绳索,才发现双手双脚是用铁链子锁住,从脖子到腰,都是牛筋绞的绳子沾水捆住,将人勒成粽子一般,用不上力,也挣不断。 龙步云定下神看时,这是一间堆放粮食的仓库,屋顶上悬挂着油灯,昏暗的光,照到空无人迹的房子。 龙步云觉得自己有些头痛,他努力地想想:记得在白马镇客栈里吃一碗面,便不知以后的事了。想必是面里被人做了手脚。 使他想不通的,白马镇上他没有认识的人,更谈不上有仇人,为什么有人要算计他?就算那家客栈是黑店,也不致找他这样的人下手。没人知道他带有不少金银珠宝。 “为什么?”他想不透。 他试图运气挣断铁链和绳索,无奈那牛筋绞成的绳索,泡水以后,捆得愈来愈紧,扎死了他的脉门,根本运不上气。 他几次失败以后,颓丧地放弃。目前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待,等待天明来人问问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不多一会,只见门微微启动。 龙步云眯上眼睛,一方面装作昏迷未醒,一方面看看来的什么人?伺机脱困。 门缝里,闪进来一个人。身材矮小,动作灵活,来到龙步云面前不远,龙步云大惊,不禁脱口叫道:“了凡!怎么会是你?” 只见了凡拔出宝剑,割断牛筋三股绳,再斩断龙步云手脚上锁住的铁链,手起剑落,十分利落。 然后她将宝剑交给龙步云,笑嘻嘻地说道:“为了你的剑,还有你那匹骡子,可费了我不少事,要不然早就来这里了。” 龙步云搓着双手,揉通血脉。认真地说道:“了凡!谢谢你救了我。” 了凡从一堆粮包堆上拿来龙步云的衣服,递给他,笑着说道:“你也救过我,现在彼此扯平,谁也别再说谢字。” 龙步云一直在揉着手腕,说道:“现在我才知道,你在被迫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我出手相助,他们三个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你……为什么要跑呢?” 了凡笑笑说道:“恩师不许我伤人,当时时间又很急迫,所以无论如何还是多亏了你。走吧!这里不能久留。” 走到外面,只见门口倒了两个看守的人,想必是被了凡点了穴,已在那里呼呼熟睡。 了凡似乎对这里的环境很熟,她走得很快,拐弯抹角,没有碰上任何一个巡逻的人。 来到一处长棚,有一股马粪气味,想必是养马的后槽。 了凡闪了进去,牵出来龙步云的麦红骡子,连鞍缰都一应齐备。 了凡将缰绳交给龙步云,悄悄地说道:“你朝里走,一直向前,出车道拐弯等我。” 龙步云刚走两步,回头低声说道:“你是要借一匹马吗?” 他把“借”字说得特别加重语气,了凡一听也笑了,想了想说道:“那就不借算了吧!” 她在前面带路,麦红骡子真是乖巧,居然也走得特别轻灵。 一直走到一堵墙,拐弯是一处广场。 了凡说道:“这座广场没有掩蔽,我们只有冲过去,广场尽头便是护庄河,河宽丈余,是从土场向下向外,你的骡子应该可以跃过。” 龙步云想了一下,说道:“我们先轻轻地走,通过广场一半,你骑骡子冲出庄去。” 了凡问道:“你自己呢?” 龙步云说道:“我随后就到,总得有人断后,对不对?” 了凡“哦”了一声,笑:“我知道了!你无端受辱,你要找回公道,这种事我不能说话,由你自己作主,我只是负责救你脱险,以后的事,就与我无关了。” 龙步云说道:“但是有两件事还是请了凡相助,告诉我,这里究竟是那里?还有,将骡子带出去。” 了凡点点头说道:“好吧!这里是虎头堡,你在白马镇中了迷药,因为你一进白马镇就已经被虎头堡做眼的盯上了。” 龙步云问道:“为什么?我跟他们并没有过节啊!” 了凡笑道:“树林边缘的事你忘了!那三个人都是虎头堡的人,归根究底,祸是由我惹起的。” 龙步云问道:“虎头堡是好是坏?” 了凡说道:“说不上好坏,白马镇有三四百撑筏的人,他们自成一帮,虎头堡便是他们的总舵。领头的姓常,把持筏民已经十年了,有一身好功夫,当然,比起你来又算不得了!虎头堡的人都有一种特技,连珠弹弓,可以连打五弹。我知道的就这些,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龙步云说道:“够了!我们走吧!” 他们缓缓地走过,还不到广场一半,只听得四处呼哨响起。 龙步云说道:“了凡,咱们按约定行事,你先请吧!” 了凡跃上了麦红骡子,她很想说一句:“算了!我们一齐冲出去,他们追不上的。” 但是她没有说出来,她知道龙步云被麻绳绑了吊捆一夜,无端受辱,这口气不出,心里是不能平衡的。 她只好说一声:“不要久留,久留无益!” 她一抖缰绳,麦红骡子立即冲了出去。 此时广场四周火光顿起,将广场照得通明,只有龙步云一个人孤伶伶站在广场当中。 呼哨之声已经停歇了,火光渐渐向广场当中集结而来。 只见一百多人手执火把,很有规律地向当中缩紧包围。 人群包围缩小到几丈方圆,将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这时候正对面火把向两边分开,从人群中走出一簇人。 这一簇人大约有四、五十人,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根丈余长的竹篙,大头朝上,上面包着铁尖,尖矛的下面弯着一根两寸长的铁钩。龙步云不认识这是撑竹筏的撑篙,与一般不同的是铁矛尖头比其他撑篙长出三四寸。 而且这些人的背上都背着一张弹弓,腰际扎着皮囊。 在这一簇人当中,拥着一位四十多岁五十不到脸上微有胡须的中年人。黝黑的脸庞,一双极有精神的眼睛。穿着一身蓝布褂裤,扎裤脚,白袜黑鞋,半寸厚的鞋底,却是洁白无垢,十分的惹眼。 这人空扎着一双手,站在距离龙步云的面前十来步的地方,神定气闲,望着龙步云。 双方如此一对立照面,旁边就有人凑到那中年人耳畔轻轻地说了几句。 那中年人对龙步云点点头说道:“朋友!你贵姓?” 龙步云还没有答话,那中年人又紧跟了一句:“我要听真实的。” 龙步云冷冷地笑道:“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我叫龙步云。” 那中年人望了望说道:“很好!龙朋友!白马镇虎头堡与阁下有过节吗?” 龙步云说道:“问得很好!这是我正要问的话,龙步云与尊驾有过节吗?为什么用江湖上最下三滥的手法,在我碗里下迷药?又把我绑起来吊在屋梁上,请问尊驾,这就是白马镇虎头堡对待一个过客应有的行为吗?如果虎头堡还要在江湖上,这使用迷药的事传出去,恐怕虎头堡的人,今后出不了白马镇。请问尊驾,有什么可说的?不妨说出来听听。” 龙步云这一段话,说得铿锵有声,义正辞严。 那中年人站在那里脸上颜色变幻不定,突然厉声叫道:“陈黑子!” 原来凑到身边说话的人,立即转身到面前来,哈着腰,有些胆怯地说道:“帮主!属下在。” 那中年人沉着脸说道:“姓龙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陈黑子哈着腰,低着头应道:“都听到了。” 那中年人冷酷地说道:“你是怎么向我回报的?” 陈黑子嗫嚅地回答道:“那是因为……” 那中年人立即骂道:“混帐东西!给虎头堡丢脸,还要欺蒙于我?该死!” 他突然一伸右手。立即从他身后快步走过来一个人,双手递上来一卷黑呼呼的东西。只见他接到手以后,一抖手,“呼”地一声,抖开来原来是一根长长的皮鞭。 陈黑子猛地一跪,口里叫道:“帮主饶命!” 他还没有叫完“饶命!”只见那中年人一振腕,长长的皮鞭,宛如一条黑蟒,在半空倏地一个翻滚,“唰”地一声,闪电落下,当时立即一声惨呼,那陈黑子滚倒地上,血渍立即从背上渗到衣服外面。 这时候左右几十个人都跪下来,齐声叫道:“请帮主饶恕了陈筏头。” 那中年人望了龙步云一眼,沉声说道:“坏了帮规,饶他不得。” 龙步云应声说道:“方才那一鞭,足够这位陈筏头在床上躺半个月起不来,如果这是惩罚,也算够了!” 那中年人冷冷地说道:“这是我们帮里的事。” 龙步云说道:“贵帮的事,却是因我而起。你打给我看,我看到了,再打就没有什么意思。” 那中年人说道:“虎头堡是白马镇的筏帮总舵,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大派,我们也有我们的规矩。” 龙步云“啊”了一声说道:“既然尊驾让我看看贵帮是有帮规的,现在我看到了。再见!” 他双手一抱拳,转身就走。 就在他这样一转身,还没有迈开脚步,只见众人一阵移动,至少有三十根铁撑篙,围住龙步云,三十支铁尖矛头,一齐指向他。 这三十个人动作很快,而且彼此很有默契,将龙步云围得密不透风。 龙步云四顾看了看,很平静地说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中年人冷冷地说道:“我们之间的事情还没有了,阁下就这样甩手就走,虎头堡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也不能让人当它是菜园门吧!” 龙步云说道:“你们有人对我无端下药,又将我捆吊了半夜,主其事的人已经受了惩罚,我说够了,事情就了啦,我已经不追究,你还要追究吗?” 那中年人冷冷地说道:“对!我还要追究。” 龙步云“哦”了一声,轻松地说道:“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告辞!” 他再度说完“告辞”,三十根铁撑篙一阵抖动,人向前跨近了一步。 那中年人说道:“你不要故意装作不懂,我问你,你帮助小尼姑盗走了虎头堡的宝贝,就想这么轻松地走吗?” 龙步云想了一下说道:“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那位了凡小师太……咽!拿了你们什么宝贝?” 那中年人哈了一声,轻鄙地笑道:“连对方名字都知道,还在装佯说不知道,也太瞧不起人了!” 这时候在中年人身旁有人断喝:“拿住他问话!” 他的话音一落,三十根竹篙极快地向当中一竖一挤,立即像是扎成一座尖顶竹笼,将龙步云困在当中。 这个尖顶竹笼,虽然只是临时几十根竹篙竖在一起的。但是,可以看得出比起用藤条扎起来的竹笼,要牢固得多。 龙步云站在当中,就好比是困在笼中的兽,只有任凭宰割的份儿了。 那中年人微微地一皱眉,缓缓地说道:“只要你说出那小尼姑的住处,或者你能带我们去找那小尼姑,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我就立即撤除这鱼罩!” 龙步云站在竹笼里,仍然是那样从容地问道:“难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位小师太的住处在那里吗?” 那中年人说道:“如果那天不是你从中阻挠,我们就已经追到了那个小尼姑。” 龙步云问道:“究竟那位小师太拿了你们什么东西,要让你们对一个出家人如此穷追不舍?” 突然有人喝道:“这小子仍然装佯,自己死在眼前还不自知,先让他尝尝厉害!” 那中年人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示意见。 顿时只见十几根竹篙,分别从竹笼缝隙,伸进笼里,那尖尖的篙头,抵住龙步云。 突然,龙步云大喝一声:“去吧!” 不知道是一股什么力量,那些拿竹篙的人,纷纷跄踉后退,有不少人步履不稳,在退后十几步之后,仍然把握不住,跌坐在地上。 再看那二三十根竹篙,纷纷飞向碎裂而断。 这个变化,是让场内四周的人,为之目瞪口呆的。 此刻,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吹着那几十支火把,呼呼作响。 龙步云从原地缓缓地走上前,在那中年人的面前站住,那一种气势,真够慑人的。 那中年人脸色沉重,右手撇下皮鞭,有人从身后送上来一双短篙,形状真有些像是吴钩,所不同的他手里拿的真正是一双竹篙,只是短到不及三尺。双篙一分,顺在手中他沉声说道:“龙朋友!你的武功是虎头堡所不能及的。但是,那也吓唬不了人,因为江湖上还是要讲的一个‘理’字,我还是要斗一斗你。” 他大步向前走了两步,双篙交叉搭在胸前。 龙步云说道:“你说我缺理,可是我问你又得不到回答,我再问一遍,小师太是拿走你们什么东西?” 那中年人说道:“不是拿,是偷盗。” 龙步云并没有分辩,只是继续问道:“到底是什么?” 那中年人说道:“一共是三样东西,一是刀伤药……” 他还没有说完,龙步云哂然一笑说道:“慢说出家人用不上刀伤药,就是要时,也用不着用盗的,那个武林人士没有自己的金创药?叫人难以相信。” 那中年人说道:“不!我这包刀伤药不比寻常,不是人工配制的,而是在高山冷泉之旁采撷的。” 龙步云诧异地望着他。 那中年人说道:“高山冷泉之旁有一种草,三年含苞开放一次,结实以后,果实裂开里面仅是绒毛,呈白色。这种白绒毛敷在任何伤口,立即愈合,去毒生肌,三天之后,康复如常。” 龙步云说道:“这也没什么特异之处啊!” 那中年人说道:“这种天然的刀伤药,有个名字叫‘刀绒’,十分难得,非但少见,而且三年结实一次,裂开之后,立即随风吹散,是武林伤科视为神药,多少人走遍深山,也找不到一株‘刀绒’,因为珍贵异常,可以称为无价之宝。虎头堡是几代以前传下来的,如今被人盗走,谁能受得了?” 龙步云点点头,又问道:“还有两项是什么?” 那中年人说道:“另外两项虽然比不上‘刀绒’的珍贵,却也十分罕见。一是百年蛇鱼的血凝炼成膏,称之为‘蛇宝’,是大补的圣品。还有一样是一包艾绒,是从保存数十年的艾叶,细揉而成,祛毒清神特见功效。” 龙步云一听,这三样东西都是与药有关,不是珍宝古玩,心里就有一些动摇。 他想一想问道:“那位了凡小师太是如何知道虎头堡有这样三件罕见的药物呢?” 那中年人说道:“虎头堡有‘刀绒’,江湖上早有传说,如果她有心盗取,不难知道。” 龙步云沉吟不语。 那中年人说道:“虎头堡平白遭受这样的损失,派人追赶时,又被你阻挠,请问你,在理字上可站得住脚?你在白马镇出现,我的手下看到你,又自忖不是对手,这才在面里面下了迷药,将你捆吊,无非等我问个明白,为虎头堡追寻宝物,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说完了话,双篙抬起一晃,又恢复原来交叉在胸前。继续说道:“今天你在虎头堡打遍无敌手,全身而去,相信你龙朋友在江湖上也不会有什么好名声。” 他猛声叱喝:“亮家伙!一对一拚个生死存亡!” 龙步云从背上拔出宝剑。但是,他没有持剑作势,只是缓缓地说道:“如果你说的话都是真的,我倒有一个小小的意见。” 那中年人问道:“什么意见?你先说。” 龙步云说道:“我去替你找到小师太,问她为什么原因要拿你的三件宝物,我负责把你的宝物找回来,并带回来说明原因,以了结这一桩事。” 那中年人望着龙步云,似乎看不出是说着玩笑的样子。 龙步云紧迫了一句:“怎么样?” 那中年人缓缓吐出一句:“如果你不回来呢?” 龙步云始而一愕,继之哈哈纵声大笑。 那中年人着恼不悦问道:“你笑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轻狂?” 龙步云收敛起笑声,说道:“对不起!我只是一时忍不住,没有别的意思,请教……” 他收剑回怀,抱剑问道:“想必尊驾就是常堡主!” 那中年人看到龙步云抱剑为礼,当时也收下双篙,缓声说道:“在下常持峰。” 龙步云说道:“常堡主!你怕我一去不复返?这是你所说的人之常情,因为你我是初次相识,这样吧!” 他的眼光横扫到常持峰身后还有一二十个人。 “听说虎头堡的人,都打得一手连珠弹,就请常堡主指派你身后的人,一齐用弹弓打我,看看结果如何!” 这些话不但有些使人吃惊,而且难以叫人置信。 不说虎头堡的连珠弹,每张弓可以连续发出五弹,极为快速。就是一般弹弓,二十人一齐打来,那真是弹如雨下,只要有一弹射中,就是重伤。 常持峰倒是认真地点点头说道:“龙朋友果然豪气干云,要让我们见识见识,那就请你多留意吧!” 只见他一挥手,二十几个人立即散开,站成一个半月形,每个人都从身上拿下了弓。 常持峰朗声说道:“你们都听到了,这位朋友要试试我们虎头堡的弹弓有多少斤两,你们就尽量的施为吧!每个人可以打两轮。” 所谓“两轮”,就是每个人可以打十粒弹丸。 此刻,天色已经渐渐露白,火把的火光已经没有原先那么亮。 早晨的风,似乎比夜里要微弱了些。 龙步云站在那里,屹立有如一尊石雕。 广场呈现了一种使人心悸的沉寂。 突然,“铮”地一声,弦声响起,接着便是弦声和弹丸飞出的啸声交织。 龙步云自第一声弦声响起,他手中的宝剑便自展开,只见剑光挥起如闪电,织成一层剑幕,一时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间或溅起火花,煞是惊心动魄。 只是一口气的工夫,剑光没有了,声音也没有了,广场又恢复了原来的寂静。 广场几十双眼睛,都盯在龙步云的身上。只见龙步云缓缓纳剑入鞘,突然一扬右手,银光一闪,广场旁边有一棵碗口粗细的树,嗵地一声,一颗弹丸打进了树干,震得细枝一阵簌簌!龙步云望着常持峰说道:“常堡主!你一定又觉得我太张狂。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如果我要走,没有人能拦得住我。这样可以证明一点,我去找那位小师太,问问她们的实情。如果常堡主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停住了话头,望着常持峰。接着笑了笑,带有歉意地继续说道:“对不起呀!我绝没有轻侮你的意思,你说的当然都是实话,我的意思是说,去了解小师太她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或者有什么不同于你的看法,如果她不能人情人理,我负责把‘刀绒’、‘鳝宝’以‘艾绒’这三件宝物要回来。至于会带回来一些讯息,而不是借口跑掉。” 常持峰一直很仔细地听他说的每一个字。最重要的是常持峰的眼睛盯住龙步云的眼睛,一瞬也不曾眨眼。 常持峰是筏户出身,在白马河上撑筏,是一等一的好手,特别是在白马河秋汛季节,只有他能在滚滚的河流中撑筏,因为他有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锐利过人。 常持峰等龙步云把话说完以后,静静地又沉默了一会,这才说道:“龙朋友!我完全相信你,也相信你方才所说的每一句话。我也为起先我说的话,向你道歉赔不是。” 龙步云很郑重地表示:“常帮主不必客气!” 常持峰又说道:“龙朋友现在是虎头堡的客人,本来我应该请龙朋友到虎头堡里面,稍尽地主之谊。但是不是现在,因为现在龙朋友要赶去办事。我等待龙朋友回来,我们筏帮有自己一套接待嘉宾的方式,到时候我们再图一醉。” 龙步云抱拳说道:“常帮主果然是高人!龙某此刻心急如火,希望早日能解开了凡小师太盗药之谜。待我回来时,定要叨扰帮主,并且见识见识贵帮的生活方式。” 他倒是深深一躬,口称:“告辞!” 他同时谢绝了常持峰为他准备的马,大踏步走出护庄河,迎着朝曦,快步直奔。 龙步云走得很快,他走出堡的大门楼,越过吊桥,突然,一阵蹄声敲打着吊桥,咚咚有如擂鼓。 接着一阵长嘶,一匹骏马停在龙步云面前不远,从马背上跃下一人,正是筏帮总舵把子虎头堡的堡主常持峰。 只见他甩蹬撒缰,人从马背上一个飞旋,落地非但无声,而且点尘不惊,他着实地露了一手上乘的轻功。一个筏户出身的人,整日在激流中搏斗,能练得如此一身本领,真正是难能可贵。 龙步云停下脚步,刚要问话,常持峰抱拳说道:“临时想到一件事,不得不前来相告。” 龙步云笑笑说道:“是关于了凡小师太的吗?” 常持峰说道:“说实话,虎头堡失去三宝,派人追寻失利归来,并没有就此罢休。” 龙步云接口说道:“于是你派人前去索取?” 常持峰笑笑说道:“即使是前去索取,也是人情之常。不过,我们根本找不到地方。” 龙步云有些惊讶问道:“这话怎么说?” 常持峰说道:“派去的人,进入那座树林,就迷失了方向,转来转去最后还是转回到来时路。根据我们的了解,只要穿过树林,在山之麓,有一座庵堂,应该就是小尼姑的居处。但是,就是找不到。” 龙步云不解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 常持峰说道:“我是个粗人,知道的事情不多,我怀疑有人在树林通往庵堂的通路,布下了迷阵,你不闯进,尽管通行无阻,如果你存心闯进,就会迷路。” 龙步云摇摇头说道:“常堡主!实不相瞒,关于五行八卦,奇门盾甲之类的东西,我是欠学,我也不相信。如果真如常堡主所说的,到时候也只有相机行事了。多谢提醒我!告辞!” 他正要迈步,常持峰将手中的缰绳递给了伸,说道:“你的脚力被人骑走了,此去路途不近,骑着马去吧!” 龙步云迟疑了一下,接过缰,跃上了马背,留下一句:“真的多谢关照!一切待回来时再谢!” 一马冲出,直朝来时路奔去。 绕过白马镇,沿着白马河再岔人山路,这一路行来,真的是不近,少说也有五六十里之遥。 远远看到重峦叠嶂,云气常绕的高山,再奔驰了一会,看到一座黑压压的树林。 树林的外沿,系着麦红骡子。 龙步云大感意外,催马上前,飞身而下,抚摸着麦红骡子,浑身尚有汗湿,分明是刚到此处没多久。 龙步云立即扬声大叫:“了凡!” 他叫得很激动,如此大声喊叫,竟然震得树叶簌簌,但是没有一点回响。 龙步云站在那里停了一会,然后他向着树林朗声说道:“了凡!我相信你能听到我的说话。我也知道令师高人不愿意有人打扰。但是,此刻我要见你,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如果你不出面。我只有来找你。” 他说完之后,又停了一会,再大声说道:“了凡!如果不肯露面,我要来找你了,如果有了惊扰,还请多多原谅。” 他把麦红骡子和虎头堡常持峰借给他的快马,分别系在树上。 他开始很慎重地迈进树林。 这是一座不落叶的常绿树林,大部份是松树,间或也有柏树和杉木,疏密不同。走在里面,脚下踩的是松针,铺得很厚,软软地很舒服。除此之外,他看不出这个树林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树林里看不出道路的痕迹,他只拣着较疏朗的地方,朝着前面走去。 他走得并不是很快,每走一步,他都很留神四周的景象。最重要的是他一定把握住一个方向,朝着前面走。 没有困难,没有异样,走不到顿饭时光,就看到了树林的尽头。 龙步云的心里感觉到很奇怪,照眼前这情形看来,这树林很容易通过,为什么常持峰说是迷失方向?他的心里在想:“难道……?” 他还没有想到问题,人已经走出了树林,一出树林,他顿时惊怔住了,站在那里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到麦红骡子和那匹快马,好好地系在那里。 换句话说,龙步云在树林里走了半天,仍然是从原来的方向出来了。 这真是一个令人难以相信的事。 龙步云只是如此一稍迟疑,倏地拔身凌空而起,落在一棵很高的松树上。 从树上向四周看去,只见烟雾氲氤,看不清楚树林里的一切。 他霍然飘身而下。想起随恩师习艺十年,除了习得一身功夫以外,也曾经熟读诗书,他龙步云不是一介莽夫。 除了诗书礼义之外,恩师也曾经教他阴阳五行之术。当时他并没有用心去学。 在龙步云以为,熟读诗书,是学做人待事接物处世,是很重要的,至于这阴阳五行,是为方士之术,习之何用?照眼前情形看来,这座树林分明是被奇门遁甲之术护住了。 一旦发动以后,根本找不到道路,除非你能懂得相生相克,生死与休的关系,否则,就休想进得去。 而且这座树林所设的禁制,只是在为了保护自己,并不是在伤害别人,所以虎头堡的人,以及龙步云,走进树林,还不曾被困住,设下这禁制的人,用心是出于善意。 龙步云有些沮丧,也有些后悔,当年不用功,到如今才知道自己学得太少。 他走到麦红骡子之旁,拍着骡子,自言自语地说道:“如今我该怎么办?就这样赤手空拳地回虎头堡去吗?我拿什么跟常持峰说呢?唉!这才叫做: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正是他如此有些迹近自艾自怨的时候。 忽然,人影一闪,不知怎地了凡出现在树林之外。 龙步云一见大喜,叫道:“了凡!” 了凡笑嘻嘻地走过来,龙步云忙不迭地向她说道:“了凡!我方才大声叫你,你听到没有?这座树林想必是设了禁制,我走不进去,你的庵堂究竟在那里?” 龙步云一口气问得很急。 了凡却一直微笑没有回答。 龙步云急道:“了凡!你怎么不回答我的话?” 了凡缓缓地说道:“一个人临急事时,要以平缓的心以待之。因为,遇急则急,必定乱而失去方寸,你是高人,为何也如此……” 这几句话,对龙步云而言,宛如青天霹雳,他不只是大惊失色,而且惭愧无地,遍体生津。 如果这几句话,出自一位修行有年的比丘来说,龙步云自然是敬谨受教。 如今说这几句话的人,是一位年仅十五六岁的小尼姑,而且句句掷地有声,如何不让龙步云心生惭愧!龙步云抱拳拱手,很认真地说道:“了凡!多蒙指教!……” 了凡笑道:“不要那么不服气的样子。” 龙步云急忙说道:“了凡!我……” 了凡说道:“其实你在叫喊的时候,我是听到了。只是当时我不敢应你,因为没有师父的指示,我是不敢出来见你的。” 龙步云说道:“关于虎头堡的‘刀绒’和‘鳝宝’,还有……” 了凡笑道:“这种事见了我恩师再说吧!” 龙步云大喜说道:“如此说来,你恩师他老人家愿意见我了?” 了凡一怔,随口说道:“她老人家?” 一脸的疑惑,但是立即她又绽颜笑道:“对!对!是我恩师要见你。” 她望着麦红骡子和那匹马,想了想:“把骡马牵到树林里,我们走着去就可以了,路没多远。” 龙步云果然系好了骡马,随着了凡在树林里缓缓而行。因为走得慢,龙步云沿途将一切默记在心。但是,他根本没有发觉任何可以让他值得记忆之处。 在树林里如此转来转去,大约走了一顿饭的时光,走出了树林,豁然开朗,迎面就是耸立的高山,奇岩怪石,浓密森林,就在山脚下,有一间小小的房子。 房子的墙壁是用石头砌起来的,屋顶檐牙高啄。 在远处看,这间小房子坐落的位置十分奇特,正好被树林弯弯的包围住,背后是山,山上又是许多浓密的树林。因此,这间小屋,完全是被浓荫密树所掩盖,不到近处,是很难发现的。 一旦走近以后,才发现小房前面,还有一条弯弯的小溪,溪的两岸,种植得许多垂柳,此时正是仲春之日,柳丝飘拂,十分动人。 走过溪上的独木小桥,只见一片菜圃,肥美的白菜、萝卜、油菜……。 从菜圃过去,这才看清楚,小屋的红门紧闭,门上横额,原木墨书“慈航”两个大字,字体隽秀,笔力却是显得有劲。 龙步云不敢莽撞,他随在了凡后面,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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