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医学之女仙外史,报水灾贤臣查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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赈饥荒廉官请奖 谋伉俪贪守遭阉

  话说朱光祖在水云庵救出杨生。次日又往庵中,走了一趟,问明那在庵得病的蒋生,果然走了,朱光祖这才奔往淮安而来。到了总漕衙门,见着施公及大众兄弟,无非彼此叙谈些阔别。朱光祖又将在水云庵救人的事,也略谈了一遍,众人无不畅快。闲话休叙。这日施公忽然接到徐州一带各府州的紧急公文,内中皆是禀报黄河决口,泛滥成灾。由德州以下,各州县被灾甚广,唯徐属一带尤甚,急急求赈,并呈请设法保护河堤。施公接着各处公文,心中颇为不乐,因道:“黄河为灾,何代没有,这是中国的大害。既据各属呈请放赈,设法保护河堤,以防冲塌。据此看来,本部堂不得不亲自前往一趟。”心中主意已定,一面札饬各府县,将被灾处所,逐户查明,赶快具报;一面具折呈奏,查赈出巡。并声明总漕印信暂委淮扬海道护理。在署各员,都知道此事,大家俱预为收拾,以备随行。不一日,奉旨已准,即着施公赶往灾区查勘,妥为赈济。
  当即将印信交与淮扬海道护理,并留褚标、朱光祖在署保护。
  一面传知本标各员弁,一体前往。此谕一出,早有山阳、清河两县,将夫马、船只预备齐全。
  这日,施公坐了大船,溯流而上,果见上流水势甚涌。因道:“如此水势,若不赶将运河堤岸加修坚固,必致坍塌难保。”沿途节节留心,并与熟悉河工各员,细加商议。不一日已至海州境界。当有地方官出境迎接。施公传上船来,面问了被灾情形。幸海州所属不过淹没了些禾稻,尚无冲塌房屋各事。施公又吩咐海州府,果有被灾较重处所,准其核实具报给赈,唯不准借端浮冒。州官答应退出,随即开船,往徐州进发。这日已到徐州境界,但见两岸一片汪洋,房屋田亩冲浸之处,不可胜数。又远远的见那些百姓,皆在水浸之处,搭了窝铺,借此栖身;儿哭女啼,凄惨情形,真是耳不忍闻,目不忍睹。此时徐州各属官员,俱已出来迎接。施公吩咐泊了船。各官上船禀见,施公大略问了一遍,当即上岸,乘轿与各官进城。黄天霸等众人,也一齐随着施公进城而去。
  施公进了行辕,各官参见已毕,施公便问徐州府道:“本部堂所托贵府将被灾处所逐户查明,想已查核清楚。计有多少户口?所坏田亩房屋,共有若干?淹毙人民,共有多少?”徐州府赶着回道:“卑职自奉大人札饬,当即督同委员,逐段稽查;并转饬所属州县遵照。今徐州一府,经卑职业已查明,具造清册,并当给各人户牌票。求大人核对后,可即按户给发。所有外属,有困路途较远,尚未报到的;有已据报查明,未将清册送府的。卑府连日已经加札各属,饬令赶速造具清册,以凭核实给赈,俾被灾之区,得以早日领赈,庶兔饥寒交迫,相藉死亡。”施公听说点首。复又说道:“本部堂明日拟亲往灾区,踏勘一遍。贵府可与某同行。”徐州府道:“卑府自当伺候。”说毕,各官告退。徐州府回衙后,即将查明被灾户口清册,饬人送来。施公检阅一遍,心中暗道:“这徐州府颇有干办。而且所造册,皆是井井有条。待本部堂亲往查勘后,即可按户给发了。”次日,施公即带领随员,并徐州府印委各员,同至灾区,查看一遍,果与所造清册无异。施公大加赞赏,并饬令传知:被灾之家,定即于明日,在城内常平仓给赈。各灾户务持牌票,前往领取,毋得观望自误。当由各坊地保,传知去了。施公回到行辕。徐州府退出,一到衙内,分派各事,每三日轮换。到了次日一早,便有灾民前来,扶老携幼,络绎于路。两处仓厂司事人员,又将发出粮米数目,与灾民人数,核对不错。随即登缮清册,呈送到府,由府委员到仓盘查,再由委员出具盘查切结,三日一报。真个是有条不紊,恩译遍敷。
  那些灾民,亦复欢声雷动。施公在徐州耽延了三日,见知府如此认真,极加赏识,所有徐州放赈之事,及各属各县应办事宜,全责成徐州知府办理。施公即日起节,查看运河一带河堤,以备加修坚固,预防刷塌,并测量河道,如遇有淤浅之处,须设法挑浚,以便疏通,使河可泄。
  这日离徐州府城约有八十余里,龙王庙地方,施公弃舟登岸,乘坐大轿,往龙王庙拈香。进香已毕,便在河堤上面,逐段查勘。忽听喧哗之声,震动远近。不一会,只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跪在施公轿前,叩头不止,口称:“救命!”施公传谕:不许众口嚣嚣,若有什么情节,或是要赈,或是冤枉,只要带上三四个人来回话。手下人当即遵谕,传话下去,并带上四个乡民。只见那乡民衣衫褴楼,形容枯槁,苦不可言,跪在轿前,只是口称大人救命。施公问道:“你们哪里人氏?”那四个乡民回道:“小人们皆是徐州百姓。小民等现在忽遭水患,已是不幸;不想近日水中出了水怪,时常出来现形伤人。如遇腿快跑了,他便将小民等所住的窝铺,全行拆毁,铺内所有的东西,他也全行劫掠而去,弄得小民一刻不能聊生。闻得大人手下能人甚多,因此跪求大人,捉拿水怪,好让小民等得顾残生。”说罢痛哭不已。施公睹此情急之状,心中实实不安,便道:“尔等且自退去,本部堂自有主意,给尔等除害便了。”复又问道:“这水怪现在何处?尔等可知水怪从何处出来呢?”
  乡民又道:“离此不远,有一深潭,名曰白龙江,又叫龙窝,那水怪就在这潭里。每夜约二三更天,就出来了。”施公听罢,便叫乡民带领前去查看。约有半里路,乡民指道:“就是那深水有漩涡的地方。”施公查看良久,又四面看了一回,只见满地窝铺,惨不忍睹,当令乡民且退。施公回船,到了船上,心中实实不乐,便与大家商议道:“此间百姓不幸遭此水灾,已是可怜已极;再有水怪扰害,更是可惨了!”计全在旁说道:“据守备看来,照那乡民所说,既不伤人,而又拆毁窝铺,抢掠物件,其中定有原故。”黄天霸也就说道:“大人的明鉴,计守备之言,甚是有理。待末将今夜前去,以代百姓除害。”毕竟捉拿住水怪否,且看下回分解。

且说妙姑被神将送回家内,每日习的曼师道术,柳儿亦学了好些。当下接见月君,喜溢眉梢。妙姑叩问天书长短,月君略说了数语。曼师道:“如今燕王正在北方起兵,快快的招军买马,杀他娘去!”鲍师道:“依着你说,不过为做草寇。还须待时而动,岂可造次!”曼尼笑道:“皇帝也有草寇做起的。”月君道:“二师之言都是。总要处地以待时,这个弹丸城内是行不得的。现今这些家产财物、仆从侍女,总为此身之累,先要摆脱的摆脱了,安顿的安顿了,然后可以图事。”鲍姑道:“这话是。”因购买了一所半村半郭的屋宇,改造起玄女道院来。

正在兴工,却有公差持县主名帖到门,老仆即便传禀。月君端坐厅中,唤进面讯。公差见月君貌如仙子,威若天神,只得打个半跪,禀道:“县主因今秋庄稼先遭亢旱,又遭冰雹,穷民乏食。先自捐俸,再劝绅衿协助,救济灾荒。素闻夫人好善,特命下役持柬叩禀。”月君道:“合县绅士共助有若干了?”公差道:“只自许着登记于册,总算有百金,也济不得事。又无别项钱粮可动,县主甚是焦心。”月君道:“覆上县公,不必去劝绅衿。总是合县灾民,我当一人赈济。每户应发银若干,给与钤印官票,填注银数,令饥民竟到我宅上,照票领银。也要论其人口之多寡,加减合宜。宁可使之有余,不可使之不足。在何日赈起,可豫先来通知。”公差大骇说:“这是百姓有幸了!”月君见其衣衫褴褛,赏银五两。叩谢而去,回见县主。备述一遍。

周尹大喜。初意不过想他多开手些,谁知道竟做周有大赍起来。于是止带一皂、一书、一门役,亲查城内外关厢并四乡村落灾黎户口,登记印册,随发式刊一照票,内开:

正堂周为给票事:照得某都某里某家,大小共若干名口,真系乏食灾民,当堂验给印票。前赴唐宅,呈票验明,发赈银几两、几钱。领银之后,仍赍票赴县对册销号,以杜假冒这弊。此照。

票内年、月、日上,用正印一颗,号数上与底册合用钤印。又发告示,各处张挂,内开:

山东济南府蒲台县正堂周,为通谕赈荒事:照得今秋始而亢旱,禾稼已槁于前;继以冰雹,颗粒遂绝于后。本县徒有救民之心,苦乏点金之术。兹有唐宅林夫人,悯瘵瘠之余黎,哀沟壑之将殉,誓竭一家之力,普济合邑之灾。真现菩萨之身,参圣贤之座者也!定于本月十一日为始,至二十日止,尔民赴县领票,执票领银;毋或自误。后计开;某某日,赈某某都、某某里。

周尹布置已毕,打轿自赴唐宅。令人传禀,并送票式看阅,月君见票尾上有“领银之后,赴县对票销号”数字,随命柳烟传说道:“夫人说,对票销号,灾民所难。令其纳票领银俟赈完之日,夫人差人汇缴。”周尹一惊道:“我所不及也敢不敬遵?”遂起身回县。

月君令在大门对面空地上,搭一座月台。上用青布做个平顶,四围尺许遮檐,下皆用青布扎成阑干。十一日清晨,月君登台正坐,翠云等四婢侍立。银两柜,一柜是每两一封,一柜是五钱一封,各三千封,抬放大门内。妙姑、老梅婢各掌一柜。门首设了木栅栏,止用家人二名,在栅外逐户接票,小三儿、小巧儿在栅内主传票递银。柳烟儿主收票登簿。分拨甫毕,早见灾民扶老挈幼,捱肩擦背而来。真个是鹄面鹑衣,将为饿莩之辈。望着台上林夫人,都合掌念“大慈大悲救苦观世音菩萨”。周尹又恐灾民喧扰,自到唐宅相近地方,差役四下巡饬。无奈要看台中人的,比灾民更多,用力排挤上来,把持票领银的灾民拥塞住了。可怜老叟妇女,跌倒在地,被踹叫号的不计其数。县尹着人吆喝,总不愀彩。月君见这个情景,即敕神将;令县城隍拨鬼卒三千,将看的人左脚倒拖回去。霎时间,人丛中纷纷滚滚,势如山倒:有仰面跌翻的,有刺斜掼去的,也有横扑着的,也有磕向前的,又有捱着人家门户挣挫的。饥民始得前进,一个个纳上票来,家人朗传道:“娘娘吩咐饥民知悉:银子总是加一称重在内,凡小口加三钱的,都是五钱。”饥民欢声雷动,竟如嵩呼一般。直到将夕,方得发完。

周尹还在一庙前坐着,只见几个衙役都说:“奇事、奇事!”周尹唤问时,禀道:“那些看赈的人,差不多有二、三千,横七竖八的,都闪跌在地,再也扒不起,只在那里挣命。饥民来来去去,又没有一个跌的。”周尹遂步行一看,见都是游花子弟,心中早已明白。因大声喝道:“赈济是大阴德事,你们这班恶少奴才要窥探人家宅眷,自然鬼神不容,所以冥冥中诛罚。快些向台上叩头悔过,庶可行动。”这是周尹恐这些人将来传说妖言,所以借神道设教。众人见县主吩咐,随有一大半都向台磕了头。但跪的总得起来了,还觉腿脚麻木,尚呆呆的走不得。周尹又喝那不肯磕头的道:“你们这班狗才,想是要死,还不叩求么方一齐磕下头去,立得起来。有几人在喉间吐骂,忽大声苦叫道:“不敢了,饶我性命罢!”周尹暗暗称奇。从此没一人敢来再看,连正经走路的都绕道远去了。旬日之间,赈放已毕,计发银五万九千有奇。遂把领银票子缴还县里。

周尹连赈册具详各上司,请加题奖,以励好善。布政司批府给匾,府又批县令制匾,登衔悬旌。周尹拍案大诧道:“就是朝廷赈济,也不过动的常平仓谷,原是以民所积的赈之于民,比不得上占发国家仓库救灾的。唐家也不是大财主,又是个孤孀,如此悯念群黎,真是圣贤心肠,不值得旌奖一语?转辗批下,叫我给匾!这位夫人是要我给匾,舍此数万金赈济么?咦,我晓得前此三次报灾,都驳了回来,今若具题请奖,朝廷必谓地方讳灾不报,又不捐俸赈给,这个罪有些当不起了。咳,亏你们做官的良心上过得去!赚尽了百姓的钱,刮尽了地土的皮,而今百姓饥荒,坐看饿死而不救。不意兴王之世,尚有此等贪贼官吏,真可痛心发指!”默坐半晌,又道:“既批下来,若不送匾,上司必以我为侮慢,百姓亦以我为忽略;若冒昧送去,则林夫人必以贪官给匾为辱。”遂发名柬,禀请林夫人示教。月君唤来役,讯明缘由,说:“赈荒银两,原是先相公遗下的。本宅现在修建玄女道院,即日落成,内供先相公神主,既有匾额,不妨悬挂于神主之前。”

差役回复周尹甫毕,忽本府公差传鼓请见,道有公事。周尹唤入后堂,府差袖中取出本府名帖,禀道:“请大爷即刻赴剩”讯问来差,又说不知何事,只得星夜赴府。到之日,时已昏黄,太守立刻请人后堂小酌。闲叙片时,满脸堆笑,向周尹道:“本府今将告个终养。有件小事,借重鼎言,是无伤大体的。”周尹打一恭道:“属吏敢不惟命!”太守道:“家慈年将八旬,本府既鲜兄弟,又乏伉俪奉侍慈闱,殊觉孤零。闻得贵属林孀妇颇称贤淑,本府意在予告之后,聘为继室,这就算不得娶部民为妻妾了。烦贵县亲执斧柯,以生光辉。”

周尹是口讷的,又惹着恼,急得说不出话来。半晌答道:“老大人不算娶部民为妻妾,知县却是为部民做媒妁了,恐于官常有玷,难以遵行。”太守见他答话甚迟,已是不悦,又讲什么“官常有碍”,明是讽他,遂欲发作一番。恐除了周尹,无人可以做得,只得含忍着说:“贵县看得事难了。彼之前夫,不过虚花公子。今本府现在衣紫腰金,就是为妾,恐亦乐从,何况是正!贵县把‘官常’两字来推辞,难道本府就不知道官常?执经而论,朝廷也不该娶臣民之女为后妃,并选秀女人宫了!古语云:‘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事可从权,圣人不废。贵县三思之。不是本府央及过赃,以致污累于你。”

周尹满胸怀忿,正色答道:“以卑县看来,此妇素秉贞烈,即使苏、张说之,未必再醮。事不能成,恐致播扬开去,反多不美。”太守知其决不肯说,乃作色厉声道:“只此便见尔之峻拒!自古至今,岂有守节嫠妇坐在露台,任人看玩谈笑之理?三十六州县生杀予夺,由得本府。看我娶得娶不得,看他能强不能强!此事为贵县所激,我这个罗喉星,倒要胡做起来了!”周尹一想,他的意思要着人抢劫了,料林夫人定有主裁,我且权应承他。打一恭道:“不是知县敢于作难,恐效力不周,有辱宪委。”太守道:“允不允在他,说不说在你。姑俟回音,我自有处置。”周尹唯唯而退。

回到蒲台署中,气狠狠的说:“这样贪淫郡守,上天何不殛之,留他荼毒生民!”连晚膳也不吃,竟自睡了。夫人包氏,是个女中有智慧的,便问:“相公何因着恼?我们清廉知县,那怕他贪污知府!”周尹道:“谁怕他?只是有件极可笑的事,不由人不恼。”就把要娶林夫人之话,备说一遍。包夫人道:“这个不难,妾身自有妙用,管令两家俱不生气,相公更不必介怀。”周尹道:“夫人裁度,向来胜似下官,请试言之。”夫人道:“赈济大事,相公若用名柬往谢,似乎虚套,待妾身亲往,以见敬他的意。那时相机而言。若是允的,由知府另寻执柯,相公不居其德;若不允,索他一首守志的诗为证,相公亦不任咎。妾颇有眼力,一见便知分晓。相公以为何如?”周尹道:“甚妙!”

夫人次早梳妆已毕,带两个小丫鬟,着一个快役前导,竟至唐宅。门首传进,月君迎出,包夫人已步行至中门。真个是清吏之妻!怎见得呢:

梳妆雅淡,不尚铅华;衣服鲜明,全然布素。体态矜庄,抹杀闺中艳冶;言词敏给,夺将林下声名。问年几希半老,封诰将次安人。

月君迎至中堂,铺下素毡。交拜已毕,包夫人道:“妾身久仰大家,当在弟子之列。今以家相公委妾面谢,得遂素怀。望乞示我周行,服之无斁。”月君答道:“妾不以女身自居,每脱范围,自虑为道学所摈。夫人何辱誉至此?”包夫人道:“妾正以夫人超越寻常,故尔心折。若内则阃仪,乃以拘束中、下人材,岂为我辈而设?古所称娘子军、夫人阵,名标青简,又焉得以妇女视之!”月君道:“古来圣贤垂训,以女子不出闺门为妇德者,为其见不得男子故也。若木兰女从征十二年,归家之日,仍然处子。则是女德之贞淫,秉乎天性,有非外境所能摇夺。从来淫乱之女,何曾不由中 冓耶?宫禁严密,傅姆保护、尚且不能检制,而况卑垣浅牖,欲以禁锢其淫心,不亦疏乎!”包夫人道:“以妾观之,夫人行谊是女子中圣贤,作略是男子中豪杰。乃有一种鼠子,尚萌觊觎之心,良可笑也!”

月君知说话有因,即命摆上酒来,请出鲍、曼二师。包夫人一见,知是异人,必欲尊以师礼。月君道:“宾主之分,古今之通义,何况贵客耶?”包夫人再三谦让,只得僭了。又请妙姑出来相见毕。包夫人不得已,居于首座。诸婢执壶斟酒。所设果肴,皆非蒲台所有之物,甚觉可口。包夫人又是美量,说得投机,开怀畅饮。月君令柳烟相陪夫人侍婢,到厢房饮酒。包夫人抬头,吩咐婢子少饮,见一粗黑婢,昂然立于面前。包夫人笑说道:“此位当是孟光!”老婢道“孟光、孟光,不嫁梁伯鸾!”包夫人吃惊一惊道:“强将手下无弱兵!夫人日女郑玄了。”又向老婢说:“我说你德是孟光,不是说丑似孟光,幸勿介意。”老婢又道:“丑便丑,桂做得个仙家狗!”月君大笑,向包夫人道:“这老婢立志不嫁,今已三十岁。往日先母曾教他识字,到妾读书时,他至在旁倾听,古今典故,略知道些。今日务要在夫人前出个丑。”老婢又道:“不出丑,如何劝得夫人酒?”包夫人斟一杯,亲自递与老婢道:“我倒要敬你一杯。”老婢接来,一饮而尽。将两大杯送在夫人面前,跪着道:“夫人宜饮双杯。’包夫人知道他不嫁人的,故以双杯相戏,也饮干了。说:“我成全你的高志,不敬第二杯了。”

月君乃起身,亲斟一玉斝,送与夫人道:“适才‘鼠子’一语,愿夫人见示。”包夫人饮毕,说道:“本府太守井底蛙耳,何足为道!前日请我相公到府,说出多少癞虾蟆的话,妾夫就当面挺撞了几句,忿忿而回。他竟想用威势强劫,妾夫因此要拚着个知县,与他对垒。窃恐解组在即,所以令妾谒见夫人。一者谢赈济,二者通个信,好预为防备。妾夫素性刚直,不要说夫人是个圣女,就是为着匹妇,也肯丢了这官,完人名节的。”月君微笑道:“不须县父台着恼,只三日内,自有回复本府的道理。倘或差池,总是妾身承当,断不至于累及。”包夫人道:“这倒不是妾夫的意。正为他贪恶害民,要借此事,与他弄个大家做不成官,以救三十六州县哩。”月君道:“不值得!且静听静听。”包夫人大喜。天已晚了,谢过月君及二师,自回县署不题。

且说济南府知府姓罗,名景,因他贪婪酷暴,起个美名,叫做“罗喉星”。做了八年太守,诈了三十六州县百姓三十多万金银,已经远回大半。伊父尚在,其母先丧。其妻亦已亡故,娶个继室,淫妒凶悍,与二妾争风。数月前,与罗景大闹一场,竟领了二妾回家去了,教他消受鳏夫滋味。因此上想要娶的唐月君,一者慕色,二者贪财。即以万金为聘,少不得仍归于己,又烦个父母官作伐,不怕子民不依允的。所以在周尹面前,造这一片可欺君子的话来哄他。若执拗不肯,罗景有个毒计,就要打发几个有本事的家丁,妆做强盗,连人带财,劫人署内。只待周尹回复后,就要举动。正值建文二年九月十五日,罗太守排衙公座,堂上堂下,两行肃清。怎见得太守威严?有词为证:

头带乌纱帽,脚穿粉底皂;袍是云雁飞,带是花金造。须长略似胡,面白微加凹;斜插两眉粗,突兀双睛暴。有钱便生欢,无钱便发躁。衙役齐呼太老爷,百姓暗骂真强盗。

罗景发放公事已毕,正欲退堂,顿有一阵香风,吹人暖阁。并空中大喝:“罗景,快接太阴圣后御驾!”罗景抬头一看:戒石碑亭上,驻着三朵彩云,彩云内簇着三座莲台,居中坐着赛似观音,东首一尼僧,西首一道姑,四员金甲神人,列在两边。众衙役早都跪下。罗景吓得心头突的跳,只得俯伏道:“不知仙驾降临,有何开谕下官?”神人喝道:“圣后娘娘就是蒲台县唐。你这个贪污知府,也萌歹心,罪该万死!”罗景着急,要躲时,两个膝磕子似连根的跪在地下,莫想动得分毫。衙役都呆了,只是叩头。曼尼道:“快阉了这斯!”罗景忽地自己剥去衣服,鲜血从裤内浸渍出来,倒在堂檐下了。时衙内都已知道,三、四十家丁各持刀枪弓箭,杀将出来。

忽然有一道青气,飞向公堂,约长数丈,盘旋乱舞。绕枪枪断,绕刀刀折,角弓羽箭,一齐粉碎。众人都像钉住脚的,半步也挪不得。又闻大声叫:“众衙役,尔等听着:罗景刻剥万民,罪恶重大。本应碎尸万段,因圣后不开杀戒姑留一命。”月君谕道:“罗景所蓄金银四箱,悉系济南百姓膏血,神将等可速运至上清观,散给茕黎。”早见莲台三座冉冉飞去。至玉皇殿前檐,空中参礼毕,皆西向而坐。那些百姓初时已填塞府前,就是不给金银,个个要看看活菩萨如今见府署内四个箱子,从空搬去,说要散给百姓的,越来得多了,人人都要向前。也有掉了帽的,也有脱了鞋的,码头磕脑,连命也不顾。只觉得地方窄狭,无处可容。曼尼见人众已集,在袖中抓出把米,望空中一撒,都变做神兵。打开一箱,皆是小银锞儿,神兵各抓一枚,只拣穷百姓给他,凡得银者,即令退后,让未得者向前。

正在喧闹,合郡的文武官员虽然心中畏惮,不得不都向上清观来。但见沿途百姓欢呼称颂,说是上天降的佛母,为我百姓除了个强盗,拜的、跪的不计其数。恐怕激变,也不敢禁饬。有一千总禀都司道:“适才府里家丁,用枪枪折,用刀刀裂,不知是何法术。莫若速到城楼,装下红衣火炮.并令数百鸟枪手截其归路,近城则放枪,如或逃去则放炮。”都司道:“甚妙!”遂通知与藩、臬二司,都去安排等候。又杀取猪、羊、犬血并尿、粪秽物待用。

时月君发完一箱银两,穷民皆够。已遣神将将三箱运向蒲台,遂与二师向金殿稽首,仍驾彩云而回。见城上排列鸟枪炮位,曼师弄阵旋风,刮喇喇发屋拔树,瓦舞沙发,如猛雨般打去。众军士莫不头伤脸破,眼泪进流。手中鸟枪从空掣去,不遗一杆,十座大炮尽抛向城外。众文武官员在敌楼藏着,见了这样神通,都面面厮觑,则声不得。忽军厅到来,是奉差到府内追缴印信的,报说:“知府未死,止割去阳物,须眉脱落,明日就出告病文书了。但不知是何神怪,有此异术。府里家丁人等,直到如今方能移步,都说两足竟似生牢在地上的。罗知府亦是方才抬得动,所以卑厅来迟。”藩司以事出大变,与各官商酌上闻。臬司道:“此事是知府自取,目今失的是他的私财,不是公帑。一经上闻,则是不察贪官,不拿妖贼,文武均干处分。莫若通禁邪教,饬查地方妖贼,并取各州、县印结存案,则责在于彼矣。”各官齐声称善。随令军厅往摄府印。那罗景出了病文,羞见同僚,黑夜起程自去。正是:

只道美人容易得,谁知阳物忽然亡。

济南府这番奇事,就有小报打到各州县。周尹见了大惊,又复大喜,急人署内说与夫人。夫人大笑道:“这个处法甚幻。前日我亲与三位活神仙饮酒,也是难得的。看来他们敬重的为相公居官清正哩。”周尹就传工房,匾上止用本县名衔,即刻送去。时月君正在道院,安设玄女娘娘圣位。已命春蕊、红香、翠云、秋涛皆做了女道士,各给银三百两,奉侍香火。忽报周尹自来挂匾,月君坚辞,到门而返。即令悬在林公子神主之前,是“仁民遗爱”四字。当夜,月君就打坐在玄女位下,神游青、齐各处,要寻个创业兴基的所在。来到个地方,有分教:瑶台侍女重相会,济水英雄再定盟。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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