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阳光真好
分类:文学小说


  老头儿坐在阳光里晒太阳,阳光可真是好,一院子的阳光。阳光在他的小院子里慷慨地汇集、欢腾、流荡,这院子仿佛成了阳光的金色池塘。老头儿背靠着那株他心爱的老槐树,微仰着脸,闭着眼睛,神态怡然,沉静安详,他庆幸自己又熬过了一个冬天。“还有什么可怕的?可担忧的?毕竟春天来了!”他这样想着,心里像花儿开放。偶尔,他的眼皮向着太阳抬那么一下,你会看到那鱼骨一样白的眼珠。是啊,一个盲老头儿,什么也看不见了,但是,你信吗?他却比谁都更眼明心亮,他是在用心看、用心感受这个世界的。
  槐树临窗而立,躯干有小水桶一样粗细,很是壮硕。他有多大年龄,这棵树就有多大岁数。
  这过了年,自己就已经八十七岁了,眼看就要迈进九十岁的门槛了,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活这么长久。这几年身体也挺争气的,连头疼脑热的小病小恙都没有,吃得、歇得,也睡得,往往一觉就到了天明。是不是真应了那说法?这人呀,活到一定的年纪,就跟定格了似的,时间已拿他没有了办法,他仿佛活在了时间之外,一年一年过下来,好像不曾有什么改变。过年时,那个在京城工作的很有出息的侄子来看他,就说:“老伯,你还是老样子啊,一点儿也不见老,还显年轻了呢!”街坊邻里也都说,他是越活跃年轻了,他听了,心里是平淡的,不过,面上却要笑嘻嘻的,他不原扫大家的兴。如今,对于生死,他是早已看淡了。如果哪一天上天要让他去,他会平平静静地去的。他的儿子、他的老伴、他的爹娘,他们都在那边,跟他们团聚,难道不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吗?在他看来,自己之所以孤身一人活在阳世,仅是在履行上天赋予的生命职责,寿限不到啊!常言说:先造死,后造生,寿限长短那是命定的,他相信。就譬如草木,春天生发,秋天凋零、颓败,归于泥土,都是自自然然的事情。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既然上天不急于让他去那边,那他就先待在这边好了,一天一天地过下去,草木一样自然,不苛求,也不再有什么妄想与过高的期待。没想到,独独一个人也走了这么多的日月。他向后欠了欠身子,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些,那粗壮的树干恰是他很好的靠背。这棵树多么的好啊!它再一次在他心里掀起了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他出生时,他父亲栽下了这棵树,说是让树陪伴并保佑他儿子长大成人。栽这棵树时,父亲有着怎样的希冀与期盼啊!生他时,母亲已经四十二岁了,父亲业已四十五,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盼去,盼了多少年、多少月、多少个时日,望眼欲穿,心都盼凉了,终于盼来了他这棵独苗。如今这树真的成了老头儿最最忠实的陪伴,他也常在心里念叨:“这是我的树,我的树啊!”他这样念叨时,心里盈满了温暖与幸福;倚着树坐的时候,他就觉着是倚着了父亲宽大、厚实的肩膀。不知怎么,闲下来时,他会想起过去,以前的沟沟壑壑、曲曲弯弯,那样的清晰,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这是怎样一棵美好的树啊!老头深深地爱着这棵树。春末夏初,它都会结出一串串细纷纷碎银一样的小白花儿,花香四溢,氤氲弥漫整个小院,连周围邻家的院落里都是一片花香。清晨或者傍晚,微风习习,花串在风中摇曳,发出了“叮铃铃”的风铃声。花开时节,老头儿的鼻子就忙不过来了,鼻翼一张一合,他嗅啊嗅的,那香甜就直浸入到了心田里,他的脸上就会漾出怡悦的笑意;夏天,老槐树枝繁叶茂,似一把硕大的绿伞,浓厚的绿荫庇荫了大半个小院,任凭骄阳似火,而这里却总萦绕着丝丝缕缕的沁凉。吃过中午饭,老头儿就会拎一张席片舒适地躺在这绿荫里歇息,真是怡然自得。
  阳光下的老头儿看起来很是闲适、惬意,“今儿,是几了?”老头思忖着,也就笑了。他的日子过得那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马上就进入农历二月了。二月二,龙抬头,二月二,家家户户摊煎饼,吃煎饼,也爆玉米花,也有的人家爆炒豆子。为啥要在二月二吃煎饼呢?他想起小时候吃着母亲摊的又焦又香的煎饼,曾问过母亲,母亲是怎么答来着?说是,吃煎饼寓意咬掉蝎子的毒尾巴、蜈蚣的毒爪,以免它们蛰伤了小孩子。春天,大地回暖,万物生长,草木返青,鸟雀呢喃,透着一片生机,可是,蝎子、蜈蚣之类的虫子也活泛了,它们是美丽之春的潜在危险。嗨,这都是坊间的说辞罢了,美好的一厢情愿,老头想。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生活还不就得这样过?啥时候都不能没有希望、祝福、祈愿呀!想起母亲,老头有点儿怅然,多么久远了呀,仿佛隔了好几辈子光阴。时光悠悠,岁月绵长,可是,有些记忆却是如此清晰,仿佛就是昨日的事情。老头儿常常独自坐着思索一些人和事,前前后后的,他的思想往往像一条小山涧一样,叮叮淙淙流淌,沿途不知会遇到什么奇花异草,他就耽搁下来,徘徊欣赏一番。有时,小溪也会把他带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桃花源地,如甘似饴,花的云霞,云蒸霞蔚,老头儿耽之溺之,流连忘返。直到屋内墙上的挂钟“当——当——当——”地响起来,他才一激灵回过神来,明白自己身在何处,该做中饭了,或者晚饭了。他喜欢听这挂钟的报时声,很清脆,也很悠扬,他就会想到寺庙里傍晚的钟声,给人一种安谧、祥和的感觉。说起来,这钟表也是这个侄子给买的,并装到墙上去的,侄子说,到几点钟,钟表就会响几响,这样他就能知道时间了。侄子对他照顾得可谓体贴入微,还给他买了一台收音机。多年来,这收音机已经成了他的一个老伙伴,收音机须臾不离他的身,里边的什么什么,他都爱听,尤其戏曲:京剧、豫剧、越剧、黄梅戏、河北梆子、评剧、秦腔,他都听得如痴如醉不亦乐乎,可是,老头儿往往在感到极度快乐、愉悦、幸福、甜蜜时,突然,就想起了他那死去的老伴跟儿子,他的心就像猛然间被谁猛劲地揪了一下,疼痛、难受。他可怜他们娘俩都那么命短,没有过两天像他今天这样的舒心生活,他的心就会从快乐的顶峰一下子跌入痛苦的低谷,心里一阵黯然,苦涩的滋味在心头久久萦绕不去……
  那一年,他十八岁,老伴才多大点儿?十六岁!想想,今天,这个年龄,还是个只会在爹娘跟前撒娇的孩子呢,什么也不懂。十六岁的老伴嫁过来了,羞羞答答的,大红的棉袄,大红的头巾,头巾下面是那一张俊俏的瓜子脸,粉嫩桃花面,两弯细长的柳叶眉,微微的吊梢,水灵灵的大眼睛,那眼眸像两颗成熟圆润的黑葡萄浸在山泉里,尖尖的小下颌,挺秀的鼻梁,鼓嘟嘟的红唇,花骨朵一样。他掀起红盖头的那一瞬,他怔住了,心忽悠一下就飞到了云端。怎么这么美啊!先前也见过两次面,就觉得对眼对心,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了不得的。他就那样下意识地盯着自己的新媳妇看,那俏丽的人眼皮只那么一撩,他就感到两束亮丽的光线闪着了自己的眼,他看到那张俏脸似嗔又似喜,他的心就又荡漾了一下,他真想,真想,怎么着?浑身的力气竟使不出,可是,那红唇可真是诱人。一想到这儿,老头的脸红了,很为当年的自己感到羞惭。那会儿,怎么那样呢?精力、体力都如此充沛旺盛,身体内部哪都在欢快地尖叫,那股子蛮劲仿佛动辄就会喷薄而出。真犹如一株青壮的庄稼,汁液饱满,欢欣鼓舞地流荡喧嚣、左奔右突,似乎要找什么突破口,而终又不得要领。老头儿又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老了,老了,却总想起年轻时那些个昏头昏脑的荒唐事,可是,有时候理智根本无法控制思绪,不知不觉,思绪就又展开翅膀自由飞翔了。新婚之夜,新嫁娘不胜娇羞,煤油灯的灯捻调到了最大,新房里亮亮堂堂的,温暖、温馨、安谧、祥和,却有什么在潜滋暗长、蛊惑人心。他的一双眼睛火辣辣地盯着灯下的佳人看,那眼皮就不敢抬了,明媚的眼眸像枪口下的小鹿一样惊慌地躲躲闪闪,羞红早已云霞一样飞上了脸颊。记得,当时自己傻不愣登地说了句什么:“天不早了,咱们上床睡觉吧。”女人一惊,稍后,轻启朱唇,莺声燕语地说:“把灯熄了。”他本不愿熄灯的,私心里想把女人仔仔细细地看个够,可是,女人却坚持,他终是怜香惜玉而让步,不由得“嘿嘿”笑了两声,笑得诡秘,女人问:“你笑什么?”他含糊其辞地说:“没啥,没啥!”喧腾、软和的新铺盖,新里新表新棉花,母亲一针一线精心缝制了个把月,为了他的婚事,一把年纪的二老爹娘可谓操碎了心,也倾尽了他们大半辈子的积蓄。他是家里的独生子,他知道,在他身上,两位老人倾注了他们全部的爱,也寄托了他们的殷切希望。喧软的棉被下,两个滚烫的身子,试探着,试探着,终于磁石一般纠缠在了一起。女人在他怀里抖动得像是疾风中的柳枝,他也一阵阵地颤栗不已。他的手在那身体上游走,这双乳,坚挺、饱满,就跟两个倒扣的小碗一样,最终,两个人懵懵懂懂、跌跌撞撞、手忙脚乱地把那件事给做了,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男人,而她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女人。洞房花烛夜,那是一个人生命史上里程碑式的夜晚啊!惊涛骇浪之后,一切归于平静,躺在黑夜里,他久久无法入眠,怀中的人儿早已发出了细微均匀的鼾声,睡得安然、坦然,他的心里却一片茫然,也惶恐,这就要承担起一个家庭的责任了?一个女人的命运就已经结结实实地绑在了他的身上?定下神来,他暗暗地发下誓愿:他要做她的一座巍然屹立的大山,他要成为她的一株根深叶茂的大树,他要充当她的一个温暖的避风的港湾。
  “女人,可真是好女人啊!”老头儿心里常常这样感叹,“唉——也是可怜人啊!”女人心灵手巧、性情柔顺,对他是既温柔又体贴,百依百顺,更为可贵的是还极其孝敬公婆,十分的明事理。女人进门时,公婆都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早上,她就不让婆婆早起准备早饭了,她一大早起床,不仅做好饭菜,还把屋里屋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明镜一般。午餐、晚餐,婆婆可以给她打打下手。她擀的面条又细又长,劲道,有嚼头儿,他挺爱吃。尤其夏天的中午,这样的面条用凉开水沥过了,黄瓜丝切得细细的,泼上蒜汁,红红的辣椒油要多放,他能吃两大碗。他总吃得一头大汗,脸庞红彤彤的。他母亲见了,两眼笑得眯成了两条缝,说:“能吃,好!”女人蒸馒头又是一绝,面团在案板上可着劲儿地揉啊揉的,那小腰身也有节奏地扭来扭去,他看着吃力,欲帮忙,女人总不让,笑道:“这算什么力气活儿啊!”馒头蒸出来,柔柔韧韧的,一股子麦子特有的香味,按母亲的话说:“有馍味!”他有多少年没有吃过女人蒸的馒头了呀?现如今,从超市里卖来的馒头怎能跟女人蒸的馒头相比呢?这馒头是啥馒头?虚腾得跟一团棉花一样,用手一捏,没了,吃到嘴里,也不知道有什么样一种怪味。唉,为了使馒头发白、好看,卖家使用增白剂什么的,有的也用硫磺熏。这人都是怎么了?糟践粮食啊!女人样样能干,母亲就常常夸赞说:“搁哪,哪行!”包饺子时,女人那一双手跟上下翻飞的两只白色蝴蝶一样,包得又快又好,母亲擀皮是有名的快活,却供不赢。女红方面更不用说=,女人不仅会缝制,缝纫机踩得哒哒哒地响,小河流淌一样,而且会量体裁衣,做出的衣服那么的合身!他的衣服,爹娘的衣服,穿在身上,街坊邻里见了,无不惊讶。一传十,十传百,结果纷纷拿布块来,大人的、孩子的,求女人裁。女人,来者不拒,笑意盈盈的,手下咔嚓咔嚓地走着剪刀。针线活里,做鞋子最是一件麻烦的事情,需纳鞋底,那么厚的底子,差不多二指厚吧,先要用锥子穿孔,再用针把线给引过去,这一针一线的,女人做得是那样的耐心细致。他忘不了那些个夜晚,干了一天的农活儿,吃过晚饭,他们那小屋里就亮起了煤油灯,女人在灯下纳鞋底,而他悠闲地靠着被卷儿,两人一递一句扯着闲篇,房间里仿佛有蜜汁一样的东西在流淌、回旋,缭绕着,甜蜜蜜的。有时,女人坐在一旁做鞋,而他伏在灯下读一本《水浒传》的书,那书很老旧了,书页早已泛黄,书中有很多老写字,那却是他的宝贝,他读得津津有味不亦乐乎,对精彩的段落,总禁不住要读给女人听。女人很喜欢听他读书,女人有时抬眼望望那书页,一书页的字,密密麻麻的,跟蚂蚁似的,心里就纳闷了:怎么能认识那么多字呢?她自己是不识字的,没有进过一天学堂,没有读过一页书。她家里的那种情况,她怎能有机会读书?她常不无遗憾地对男人说起自己就是个瞪眼瞎。她打心眼里喜欢并敬重能识文断字的人。看一眼灯下聚精会神的读书人,轻蹙着眉头,两眼夜空里的星辰一样亮晶晶,她的心里就说不出的欢喜,蜜一样的甜。男人有时抬眉、侧头,两人的目光噼里啪啦地就在空中相遇了,绽放出灿烂美丽的火花。女人那眉眼,那醉人的酒窝,那柔柔的笑意。
  “唉——”老头儿轻轻地长叹了一声,女人也是个苦命人啊!女人三岁时就没了亲娘,很快,爹又娶了一房,这后母,怎么说呢?不见得有怎样的心狠手辣,像《芦花记》里的后母那样阴损,让后子隆冬天里穿芦花袄,后子冻得瑟瑟发抖,而那后母却在心里窃笑。但是,总归是前任的孩子,与自己隔着一层肚皮,皮不粘肉,肉不粘皮,隔山隔水的。女人从小就感觉到了后母的那种无法言说的冷漠、冷淡、冷傲,秋水、寒霜一样。何况,后母一来就生了自己的孩子,还一连生了五个,二男三女,大大小小,脚跟脚,挨家儿的,有的相差两岁,有的仅仅一岁。女人从小就照看弟弟妹妹。后母只管生,不管养,把小孩子吃喝拉撒睡的一应琐事一股脑地都撂给了她。起初,女人常常手忙脚乱,茫然不知所从,小孩子哇哇哇哇地哭叫,后母听不得那哭声,一听见,就怒火万丈,“这老话说得好,树不砍,不成材!”又嘻嘻嘻笑着说:“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成不了人!”她顶恨后母说这话的,那时,她的胳膊被后母拧得火辣辣的疼,后来,对于照料弟妹以及一应的家务琐事,她终于得心应手了,被后母训练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百分之一百二合格的小保姆。一有空闲,这小保姆还得打猪草、砍柴,田里的活儿也是那么多,多得像他们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的叶子一样。十几亩的地,等好不容易把草除了一遍后,最先除的那一块又被草给糊严了。她父亲也干,早出晚归的,长年的风吹日晒,她父亲跟个黑石猴似的,不过,总是蛮有精神,似有使不完的劲儿,而那后母呢?整日在家享清闲,养得白白净净的,即使抢收抢种的农忙季节,后母也不曾下过田,在父亲面前还哼哼唧唧的,不是头疼了,就是心口闷。有时,当着她的面,头就歪在了父亲的肩膀上,好像是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柔若无骨似的,可怜楚楚的样。小小年级的她挺看不了后母这个样子,后来,她长大了,知道了那是后母在撒娇。她记得,那时的父亲会变得非常的温软、温和、细心、耐心,他会给后母按摩胸口,轻轻的、柔柔的,用温热的毛巾给后母热敷额头,给后母端来放了红糖的茶水,小心翼翼地温言软语地伺候后母喝下。她很不喜欢这时的父亲,低三下四的,没有一点儿骨气。家里洗洗涮涮的活儿也全是女人的,一家子八个人的衣服都有她来洗,还有床单什么的。后母爱干净穷讲究,隔三差五,女人就得大篮子、小篮子地㧟着下河洗衣服。最让女人无法忘怀的是,寒冬腊月砸开冰凌洗衣服的滋味,一双手在冰水里浸泡得红红肿肿,胡萝卜似的,生疼生疼的。那冰冷直往心里钻,往骨头缝儿里钻。河里几乎没有别的什么人,一河的寒风,她身上的那一点点儿热气是早已被寒风搜刮净尽了,两只手也麻木了,可是,眼前的脏衣服堆得仍像小山一样。冬日的夜晚,有时没事,夫妻二人会早早地躺在被窝里,絮絮地说些闲话,女人轻声地说着那些不堪的岁月,很平静了,像是说着别人的事情。可是,他的心却一阵阵地疼,疼得不行,一下子会紧紧搂住躺在身边的人,不知道怎样抚慰才好。女人蜷缩在他的怀里,也就温柔甜蜜地笑了。有一次,女人曾对他说:“原本,很小的时候,就相信,这人呢,活在世上,就是吃苦受罪的。”他听了这话,无限感慨,信誓旦旦地说:“我要让你享上福!”女人就又笑,“咯咯咯”的,银铃一样好听,“傻呀,我已经享着福了。公婆待我有多好啊!那个人嘛……”女人的一双小手温柔地摩挲着他宽阔的胸脯,似乎是找不到恰当的词语,又像是害羞,吞吞吐吐支支吾吾的,男人等不及了,问:“那个人,怎么样呢?快说!”“坏!”女人有时也是挺俏皮的。“好哇,我叫你说我坏,我叫你说我坏,看我不收拾你!”两个人笑着、闹着纠缠在了一起……

菊子在异乡的城上班,她的娘家在一个平原上的乡村,大哥家的院子在爹娘的老院后面,隔着一条胡同。每年为数不多的回乡时间里,菊子都对大哥的一些言行深恶痛绝,有时忍受不了,还会针锋相对地跟他辩论几句,甚至直接指责他。

比如有一年夏天,在爹娘的老屋里,大哥喝了点酒后竟然指着娘说:像娘这样的人老了就该死,活着有什么意思?菊子大为震惊,指责他这不是人该说的话。母亲让菊子别跟大哥一样,说自己习惯了他那样说话。大哥把杯子往桌角上重重一顿,没想到杯子掉下摔碎了。菊子一气,当场就摔了手边的啤酒瓶,两人直接对吵了起来。菊子喊:“你还盼着谁死?”若非大姐在旁边拉着劝着,场面将会更不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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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间的隔阂加深之后不久,母亲出了意外住院,菊子接到消息后又急忙请假回乡,在医院全心全意陪侍。大姐也经常去侍候母亲,那段时间大哥的言行又一再让菊子不满。

大哥不怎么到医院,一到医院还总叨叨着问今天花了多少钱,什么检查太费钱什么的,甚至催着出院回家养伤,该做的手术也说不做为好,要母亲出院回家保守治疗。就因为之前几个人商量着不动父母的养老钱,兄弟姐妹几个摊。他怕多花钱……

菊子忍无可忍,排揎了他一通后就不想再理他。大哥不来医院则罢,一来就提这事,后来说得连爹娘和大姐也动摇了做手术的念头。

出院后当晚,大哥带着大嫂去了父母院里,菊子招呼他们进屋坐下一起吃晚餐。他们俩一边吃着菊子和父亲炖的鸡,一边明示暗示菊子全部承担医药费,还说自己家里没钱花了,想把先前他凑上的五千元还给他。菊子听他说过他存的七八万都拿出去存到能给高利的私人那里去了。在那个时候,菊子自己带的上万已快花完了,加之在医院熬了十多天,加上各种检查费医药费住院费,包括住院用品和几个人吃饭的花销,一万多也花出来了。大哥总觉得自己在城里上班每月拿钱,却不考虑她拿着不高的工资在城里各项开销的事。菊子后悔以前没紧紧手攒钱。更何况现在面对这样的兄嫂,她的忍耐力已到极限。但她还是压住火气,现在自己身上也没有能给他的钱,菊子总不能把留给父母临时要用的一两千给他们吧,要给那也是父母说了才行。父亲说等报销后自会给他,让他别在现在提这个事了,他却一说再说,甚至还跟父亲瞪起了眼。躺在床上的母亲也在里间叠声说:别说了,你们都别说了!

菊子又一次忍无可忍,拍桌子低吼了一声:“滚!”

大嫂不愿意了,吵吵嚷嚷各种难听的话出来了。

菊子的暴脾气又一次发作了,拿起面前的空碗朝门口摔过去,再次吼道:“咋对咱爹的呢?咱娘刚出院你们就来要钱,这都是添的什么乱?都给我滚!”

大哥说:“你吼什么吼?以后别回来了,这个家不欢迎你!”

菊子说:“我回你家了吗?我回来看我爹娘,我回爹娘的家,关你什么事?以后爹娘去我那里住的话,你让我回我也不回!”

两个人就此搁下狠话,大嫂也发下毒誓,她以后再也不会管公婆了。虽然以前她也没怎么登过公婆家的门。

后来大哥又给远方的弟弟打电话诉苦,弟弟打过来钱,菊子去镇上取出来全部分给了大哥和大姐,大姐不要,菊子为了公平也塞给了她。毕竟哥姐离父母近,这次母亲出事还是大哥大姐开着三轮车拉着母亲跑了两家医院才住下院的。

这事终于作罢。

春节回娘家的菊子,照例给父母和大哥大姐各买了衣服。带丈夫、孩子回娘家后也没把之前的事当回事,见到侄子照例拿出了之前准备好的红包给了压岁钱;又拿上给大哥买的衣服,提上两瓶酒,连同大姐一起,几个人一起去了大哥家,十来岁的侄子高兴地跑在前面。

侄子打开了自家的院门,招呼着姑姑们进来。没想到一进大哥家的院门,听到动静的大嫂从屋里出来对着菊子说:“别进我们家门,我不认识你!”

菊子说:“嫂子,过年了,我来看看你们。”便递礼物给大嫂。

大嫂不接,还大声嚷嚷:“我们没有你这个妹妹,你走!”

菊子没见到大哥,又见嫂子如此,只好把东西放在了地上。

大嫂却提起东西走到院门外一扔,说:“我们也不稀罕你的东西,出去!”

陪同前来的还有大姐,她早就料知平日里说三道四的嫂子会来这一出,上前拉住了大嫂劝解。

看来大哥是真的不在家。

菊子的丈夫与孩子看着这一切,一头雾水。孩子有些害怕,跑过来抱住菊子,感觉到自己的妈妈身体在颤抖,他抱得更紧了。

菊子怕吓着孩子,转头把礼物拾起又提了进去,放下后说:“嫂子,你这说的啥?还这守着咱两家的孩子呢!”

大嫂再次把东西扔了出去,嘴里的话越发难听了。大姐拉着她劝着她也不管用。大过年的,左邻右舍的都该听到了。菊子见跟她理论不清,便不再争执,提了东西拉了孩子的手就往回走,丈夫紧跟上来问怎么回事,菊子无法解释清楚,只有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回到父母院里,显然父母早已听见房后胡同里传来的吵闹声,正在唉声叹气。姐夫正安慰着他们。他们老了,训不动儿子媳妇了。早些年看不惯时说过两句,还引来媳妇的大吵大闹。从那以后便视公婆为仇人,水火不容。

父亲看着菊子掉泪,郁愤之下也只能叹气。菊子却很快抹掉眼泪,打起了精神,也是怕父母再多操一层心。

菊子说:“不要我买的衣服,正好可以让姐夫穿。”菊子转头问姐夫:“哥,你介意不?”

姐夫安慰她:“我不介意,他不稀罕我稀罕,我要。”

过了两天菊子一家返回工作地了,菊子早说了这次要接父母跟自己回城住。但父亲临时又因放不下家里的一摊子,还是留在了老家,只让菊子带上老伴回城养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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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菊子意外地接到了大哥的电话,一听就是喝了点酒。菊子说:“哥,你咋又喝酒了?嫂子不是不让你喝吗?你忘了你的腿了?”

大哥说:“你嫂子去走亲戚了,我才(敢)给你打这个电话。那天从外面回来听你嫂子一说怎么对你的,我就很生气,当时便说了她一通。”

菊子腹诽着:那你这两天也没到前院里露个面呀。

大哥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说了自己心里有多难受,自己心里有菊子这个妹妹,借着酒意反悔了一下以前的言行,并替大嫂向菊子道歉。

菊子说:“哥,你当我还是你妹妹,我就还当你是我哥。这两天我去探望咱姑妈,咱姑奶奶,我就在想咱们的关系,我们哪是说断就能断的?我们血浓于水的,到多老都不会改变这份感情,这种关系。放心,我还是你的妹妹,你孩子的姑妈……”

兄妹两人聊的过程中,母亲在车中听到了,感到心中放下了一块巨石般。后来,菊子又打电话告诉父亲这件事,也好让独居老院的父亲少叹几声气。

但在丈夫长途开车回来的路上,菊子时不时会反思自己与大哥之间以前的摩擦,自己的直言快语、拍桌子扔碗的行为也过激到让他们接受不了的程度罢?

许多时候,无论是像大哥大嫂那种处境的人,还是像菊子这种立场的人,多忍让一分,多站在他人角度想一想问题,结果可能大不一样。一方无理取闹或者做得过分的时候,另一方顶风而上,便是崩盘之时。菊子本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她一向引以为傲的也是这一点。不过经过这两年的事之后,她却彷徨了。

修为不够,实乃罪过。菊子手捻已磨得发亮的手串,脑子里如同跑马场,想了很多事。

人人皆不完美,每人皆有先考虑自身再虑及他人的天性;而如何协调好自身与外在的关系,实在是一个很大的课题。

菊子闭上眼睛,心里沉静了几分。以后还是努力攒钱吧,有钱了才硬气!

(本文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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