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类飘香
分类:文学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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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月,正是西北最冷的时候,零下十几度的气温使户外滴水成冰,天公作美,昨夜气温骤降,又在人们的睡梦中偷偷地下了一场大雪,冰雪覆盖着地面、覆盖着树木、覆盖着马路两侧的电杆和房屋。出行的人们裹上厚厚的大衣,小心翼翼地走在雪地上,车辆减缓了速度啲啲的鸣着喇叭,觅食的麻雀在树上飞来飞去,一团团雪花随着扑棱的翅膀落到行人车辆和马路上,调皮的孩子一蹦勾着树丫枝一晃,更多的雪团儿纷纷落将下来打在孩子的脸上,一连串清脆的笑声便散在了天寒地冻的上空。
  住在四楼的张大娘站在窗前,看了会雪白的世界和慌乱的人群,转身对躺在床上的老伴张大爷说:“昨晚下雪了。”
  “下雪了啊?”
  “昨天给孩子们都说了今天吃饭的事吧?”
  “说了”
  “既然说了,你就准备吧!”
  张大娘听着老伴的话,看着窗外的雪,思绪却悠悠地跑到张大爷的话外。
  张大爷是退休工人,今天是他六十九岁的生日。大半年前咳嗽吐血,到医院检查是肺癌晚期,医生说按张大爷身体状况手术还能延长一两年寿命。张大娘力主手术,张大爷却坚决反对,他说人得了这种病生死就得由命,手术延长不了他多少时日,反倒是手术创伤伤他元气,再者手术对家庭经济也是一种负担,张大娘拗不过倔强的老伴,也就随了张大爷的意。
  前三天张大爷躺在床上和张大娘唠叨,今年要把儿子儿媳、姑娘女婿、孙子孙女都叫来在家过个生日。张大爷唠叨过生日一来觉得大半年来自己生病住院,孩子们跑来跑去很辛苦,乘着过生日叫孩子们来吃顿饭慰劳一下他们,二来人老了,又是化疗又是放疗,身体情况大不如前,知道自己等不到下个生日就要到马克思那儿报到去,说不定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生日,过一下也能给孩子们以后留个念想,三是觉得乘自己还清醒的时候把后事给孩子们交代一下,免得自己两腿一登让老伴和孩子们抓瞎。
  张大娘理解老伴的心情,可是这大半年张大爷看病花完了家里所有积蓄,上次药费报销没下来,离大爷开工资还有十几天,张大娘手上只有几百块钱了,再过三四天又该做化疗了,现在费用还没有着落呢。
  张大娘不忍拒绝老伴的请求,得空和大儿子清和说了张大爷的意思,清和听了没吱声,大儿媳妇吊着张脸说了句“我们跑车,孩子上学也忙!”便拉着丈夫出去了。大娘去找二儿清堂,儿媳妇倒是没吱声,清堂却憋着眉头迸出句“有钱就过嘛!”不说话了。
  张大娘受了大儿媳妇和二儿子的气,心里难过又不能给老伴说,自己委委屈屈躲在厨房里抹眼泪,这时女儿清凤提着只老母鸡进来了。张大娘极快的转身擦了眼泪,脸上装出笑来招呼清凤。
  清凤看着娘红红的眼圈和不自然的笑知道有事,她放下手中的鸡问张大娘怎么了,张大娘起先不说,后来架不住清凤的追问,哽哽咽咽的将张大爷要过生日的意思和清和清堂的态度说给了清凤。
  清凤听张大娘说完,心里一阵难过,两哥哥有两哥哥的难处,可是她怎么又能拂逆患癌老父亲的一个心愿?母亲定是没钱才和哥哥们诉说,问题是她这个月刚给孩子交完保险费,自己手里也紧紧巴巴的。
  张大娘还在用手抹眼泪,清凤拿了一条毛巾过来,她一边给张大娘擦眼泪一边说:“妈,你别哭了!爸都这样了,他有什么心愿我们不能满足他?不就想过个生日嘛,我们给他过,一大家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爸看着高兴了心情也就好了,心情好了身体恢复的也快,你说是不是?”
  张大娘听着清凤的话,心里更加难过了。她也想满足张大爷的心愿,也知道老伴心情好了对身体有好处,可是现在她只剩几百块钱了,老伴得的是消耗性疾病,不吃点好的没营养不行,万一有个别的事家里一分钱没有也不行啊,再说了既然叫孩子们来吃饭就得做的好一些,平日白菜土豆和豆腐都能对凑,叫大家来吃饭还这样,儿子姑娘没事,媳妇和女婿会不高兴。张大娘心里恨恨地骂清凤:“你个死妮子,你两哥哥不吱声,你又顺着你爸说,让我拿你爸的救命钱给他过生日,你们吃了高兴了走了,让我和你爸断炊饿死去啊?”
  清凤看着张大娘的脸色,忙从包里掏出刚从银行取的五百块钱塞到她手上说:“妈,拿这钱给我爸过生日吧,哥哥们不吱声还有我呢!”
  张大娘看着清凤递到手上的钱,眼泪更多了,她哽咽着声音哆哆嗦嗦地推辞不要女儿的钱,这时听到张大爷在卧室咳嗽了一声说:“你们娘俩在厨房里唧唧咕咕说什么呢?”
  清凤忙给母亲使个不让张大爷知道的眼色,撒开手里的钱跑到张大爷躺的卧室里说:“爸,我和妈在商量怎么给你过生日呢!”
  “愣什么神呢?”张大爷看着老伴的神情嘟囔。
  张大娘心里一惊,收起烦乱的思绪,装着笑说:“哪愣神了,是在想今天给孩子们买点什么吃的。”
  “做了一辈子饭,还为这么个事寻思,买点排骨,随便买点菜,再买点孙子们爱吃的就行了!”
  
  二
  张大娘伺候老伴吃完饭,收拾停当,戴个自己编织的绒线圆帽子,裹着笨重的棉袄,踏着厚厚的雪向菜市场走去。
  到菜市场,门外停满了各种车辆,做小本生意的买卖人捂的严严实实的拥挤排列在菜市场门口两侧,供人进出的门里穿梭着进来出去的人群。寒冷的天没有挡住火热的市场,噪杂热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来,四块四块,油菜四块!”“茄子辣椒西红柿、韭菜蒜苔便宜了,快来买!”“豆腐豆皮豆腐干!”“新鲜排骨、新鲜排骨,快来看快来买!”……
  大娘随着人流进入市场,看到蔬菜区一家家摊位上摆满了小山一样的菜,红彤彤的西红柿一个累着一个放,黄瓜一层叠着一层,尖上带着蔫巴巴的花叶儿身上带着瓜刺儿,绿油油的辣椒成堆泛着青光,蒜苔根整齐的扎着把,白菜扒光了外面的烂叶子,白中透着绿意像个白胖子,茄子紫丢丢的带着黑把儿,芹菜扎成孔,豆腐白嫩嫩,豆芽黄澄澄,香菇把儿打着伞,山药一根挨着一根,香菜一堆一堆……
  肉食区长长的台子上放满了一片一片的猪肉,穿着蓝大褂系着皮围裙拿着尖刀的肉贩子们麻利的将骨头一下下提下来,排骨一堆肉一堆,身后的铁挂钩闪着光,上面挂满了一条条切割好的精肉,瘦肉红色均匀带着光泽,肥肉乳白色,纤维纹路清晰可辨,羊肉穿着塑衣脖子朝下垂吊着,牛肉裸着身子任人一眼一眼的看。
  水产区里,鲜活的鲤鱼草鱼鲶鱼鲫鱼在冒着泡的水中游动,冷冻区的冰柜里却装着结了一层薄薄冰衣的虾、虾仁、鳕鱼、鱿鱼、鳗鱼、黄花鱼……
  顺着飘荡来的香味,张大娘不由自主的来到熟食区,一块块酱牛肉端端的躺在托盘中,卤熟的猪耳朵金红金红,鸡爪子有麻辣的有五香的,压成的肘花方方正正,烤鸭在烤炉里一边旋转一边冒着丝丝热气……
  张大娘揣着女儿给的钱在市场上转悠了一大圈,寻思着大孙子涛涛上初三了,喜欢吃鸡翅,学习压力大,平时很少来家吃饭,虽然大儿媳妇不乐意,孙子是自己的,鸡翅是一定要买的。二孙女楠楠爱吃虾,二儿两口子没固定工作,打工挣的钱不多,今日要买了鸡翅就不能少了虾,要不二儿媳妇该说老太太就看有钱的,偏一个向一个的。外孙子爱吃烤鸭,钱是女儿给的,说什么也不能亏了外孙子,老伴爱吃羊肉,今天人多羊肉贵不买了,按老伴说的买上六斤排骨,再买点蔬菜熟食就行了。
  张大娘心里琢磨着,兀自来到肉食区,这里还是人挨着人人挤着人,卖肉的商贩脸上堆满了笑容招呼着每一位前来光顾的人,有人买则笑着讲价割肉,没人买也没忘记说声你看看再来,慢走啊!随着身边的人流,张大娘在卖肉的摊位前挪着小碎步走走停停,不断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堆放在眼前的排骨,看上面的肉是不是红润有光泽,露着的骨髓是不是洁白无暗斑,闻闻散发出的气味有无异味,时不时的还用手摁摁排骨上的肉,看看有没有弹性。
  转了一圈,这个太肥,那个太瘦,没有一个满意的。其实张大娘心里明白,不是排骨不好,只是价钱太贵,成套的排骨一斤十四块五,少买卖肉的都只留好的不留没肉的,买一副又比计划多出来两三斤,按说多出来两三斤排骨也不是什么大事,平日里还要吃,儿子女儿走的时候带一点,这点东西只有少的没有多的,可是现在是非常时期,女儿给的钱不能吃一顿饭全花完。
  张大娘随着人流又转了一圈,眼看着好排骨的被人一副一副挑走了,心里不免有点急躁,恰在这时一个满脸堆笑的胖媳妇对张大娘笑着说:“阿姨,你来了,吃肉还是吃排骨啊?”
  张大娘快速的扫了一眼堆在胖媳妇台子上的排骨,装作随意的说:“闺女,要点排骨,咋卖的?”
  胖媳妇脸上又增加了几分更加亲切的笑意,拍拍手边的排骨说:“整副拿十四块五,你老拿,什么也不说,十四!”
  张大娘知道这个价已经是她问过的最低价了,心里犹豫了一下说:“闺女,经常在你这里买肉,能不能十三块八卖啊?”
  胖媳妇依然满面笑容,口气里却带出无奈的斩钉截铁:“大娘啊,我也想十三块八卖给你,问题是现在的批发价就十四,十四卖给你我都不挣钱,你是我的老顾客了,我也不好意思和你要十四块五,你看满市场哪有这个价的?”
  张大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旁边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却指着排骨问胖媳妇:“光小排怎么卖?”
  “二十!”
  “拿一块都肋骨的!”
  胖媳妇手脚麻利的给年轻人剁着装好排骨收了钱,看了看目瞪口呆的张大娘说:“阿姨,现在都这个价,我实在不能再低了。”
  看着已经转身离开的年轻人,听着胖媳妇的话,张大娘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憋闷,谁不愿意痛痛快快的花钱?谁又愿意在别人面前低三下四?要是自己有足够多的钱,也会像年轻人一样用高价随便买一块好排骨,让卖肉的胖媳妇对自己既崇敬又羡慕,也用不着尴尬地站在这里受一个商贩的揶揄。
  张大娘用手摸摸兜里的钱,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细心地在排骨堆中挑选了一小副肉厚带膘的排骨。胖媳妇刚才的揶揄神态已经荡然无存,麻利地将张大娘选好的排骨放在电子称上,嘎嘎的笑声里又带满了亲切;“大娘,八斤四两,一百一十七块六毛,你给我一百一十七就行。”
  买好排骨,张大娘又来到水产区,没有买鱼的打算,张大娘直奔冰冻区。
  依着买东西经验,张大娘又来来回回在冰冻区走了几圈,仔细比较了虾和鸡翅的大小好坏和价格,在一番精挑细选后买了一斤多虾和一袋翅中,还在熟食区买了一只外孙最爱吃的手撕烤鸭。算算,又花去了青凤的一百块。
  张大娘拎着沉甸甸的袋子,心里一阵轻松,盘算着再买点蔬菜就回家。恰在这时感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回头一看,却是一栋楼上住的李老太和尹老太两人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街坊邻居,年龄相差无几,又都在家,每日必见几个照面。然此刻在人群拥挤的市场上遇到,张大娘还是倍感亲切,忙迎上去和李老太尹老太寒暄起来。
  尹老太看着张大娘手里拎的大兜小袋,笑呵呵地问:“买这么多东西,是不是孩子们又来吃饭啊?”
  张大娘笑着说:“可不是,今天老家伙的生日,非要叫孩子们来吃饭。”
  “老小老小,越老越小,你就给他过吧,要不生气,再说还着生病,由着他点吧!”李老太接过张大娘的话头。
  “可不是这样的嘛!”
  三个老太太在熙熙攘攘的市场上一边叨扰一边往前走。
  张大娘想买点像样的菜,一问价格,蒜苔七块、辣椒七块、香菇八块、山药八块、茄子四块五、菜花四块、西红柿四块、黄瓜四块……张大娘听着菜价,心里咝咝地抽凉气,尹老太摸摸辣椒,看看蒜苔,心里虚虚地着冒汗。
  李老太跟着张大娘和尹老太在市场上转了好几圈,心里也是直打鼓,眼看着再转下去菜还是这个价,狠狠心买了一些辣椒一个菜花三个西红柿。尹老太随后也买些豆腐、白菜、油菜和豆芽。张大娘瞅瞅李老太尹老太,又想想今天下午一大家子人吃饭,心里还是犹豫不决。
  李老太看着大兜子小兜子的张大娘说:“老嫂子,我帮你拎那个大兜子你挑菜吧,再转也就这个价了,好赖今日是叫孩子们来吃饭,你总不能买点白菜土豆吧?”
  这时尹老太接过李老太的话头说:“是啊,你看人老李,平常过日子还买辣椒和菜花呢,何况今日又是老张的生日,都那大岁数了,谁知道还能过几个生日?”
  张大娘心想,我怎么能和李老太比呢?都是三个孩子,李老太老两口都有退休工资,大儿子和大媳妇都是带着长的领导,工作好工资高,还有别人送的,又给李老太老两口给钱又给好东西。老二姑娘也是好福气,师范毕业后当老师,女婿是校长,老三更是没得说,上完大学上研究生,上完研究生上博士,找个对象也带着博士帽,两口子年薪几十万,人不在身边,隔三差五还给打钱来的,李老太有钱,不吃不穿干嘛去?而我,三个孩子从小不爱学习,清和招工没考上,家里竭尽全力给买辆出租车跑出租,找个媳妇也是没工作,两口子没日没夜跑,跑一日三餐、跑房子、跑孩子上学的钱,跑补习费…….很累很辛苦,刚保住衣食无忧。清堂学习比清和强一点,运气不好,满天飞的招工指标没了,初中毕业就给别人打工,一天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钱,找个媳妇也一样没工作,两口子辛辛苦苦还是入不敷出。青凤接了老伴的班,工作稳定,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婿,小日子虽然不错,可也没能像李老太的儿女那样大把大把给家里补贴。

  赖大娘的手艺,张大娘的酱。这在鲁连村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张大娘酿制的豆瓣酱,不但香气扑鼻、口感甜润,而且色泽鲜明丰润。每年秋后,都会成为家家户户饭桌上一道不可缺少的美味。村里的婆娘们也跟着她学习过酿制的过程,但每次酿出的口味却千差万别,没有一次比得了张大娘的手艺。用她们的话说,张大娘是豆仙娘娘转世,只有她才能体会出豆子的脾胃。你还甭说,张大娘对于豆子还真是情有独钟。她不但爱吃豆子,还爱种豆子。即使是沙土地和粘土地种出的豆子,她都能分得清清楚楚。而酿制豆瓣酱,是她众多吃豆方法的一种罢了。照她的说法,做豆腐、炒春豆,都失去了豆子原有的香气。只有豆瓣酱的酿香,才是最好的豆香。
  这不,刚刚过完清明,张大娘就张罗起酿酱的事情来。她赶早蒸一锅白面馍,让嘴馋的张大爷可劲吃个饱。然后将馍切片,晾干,随后挂到西厢房的房梁上。等到梨花开了,她还会趁早上的露水未干,采摘一些梨花,也风干凉透,制成花干。农闲时,她将酿酱的豆子,精挑细选,务必颗颗饱满。然后拉到大成的碾坊,碾开豆瓣。在进入伏天前几天,张大娘也将长满霉菌的馒头干细细碾碎。随后她让张大爷去村东头的老井,挑一担清水。等到一切齐备之后,张大娘在入伏第一天前会搬到小床上,清静三天。用她自己的话说,这是最关键的三天,也是最幸福的三天。因为在这三天里,她会和每一把豆瓣都悄悄地待上一会儿。她不仅闻闻它们的香气,还会和它们窃窃私语。将过去一年不好的,或者开心的事情,悄悄都告诉豆子。有时,她还许愿,希望来年风调雨顺,家家收成丰满。不过最多的时候,她会对豆子埋怨,埋怨年年酿酱,年年许愿。如今头发苍白,豆子娘娘咋不开眼,也没让她开枝散叶,留下半点血脉。就这样,在煤油灯飘摇的夜里,张大娘度过了属于自己的三天。第四天,她早早下床,趁着暑气还没上来,将清水下锅,放上花椒八角,葱姜大蒜,最后还不忘将梨花干、食盐做好的料包一起下锅。大火煮开,小火清炖,等佐料慢慢入味之后,去除浮沫杂质,舀出凉透。接近中午的时候,太阳高照,热浪扑面,张大娘将早就清洗好的瓷坛,再审查一遍,然后一层霉馍,一层豆瓣装好,将熬好的汤水慢慢倒入。盖上盖,再用淤泥封好。整个过程步骤简单,张大爷看了几十年,现在看都懒得再看。只有等到张大娘忙完之后,他才帮忙将陶瓷坛移到通风阴凉的地方。然后静等到秋风渐凉,才喜滋滋地催着张大娘开坛。
  这一做,张大娘就做了几十年。年年如此,年年如斯。从一个风姿卓约的少妇,做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太婆。在漫长的岁月里,她有太多的希望和失落都倾诉在豆子里,酿成酱,制成美味,飘香在饭桌上。
  这一年的夏天,张大娘像往年一样,做好了酱。张大爷也和往年一样,帮忙将坛子移到通风阴凉的地方。就在张大娘弯腰起身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地晕眩,眼前就是一黑,身子晃了晃,差一点就扑到在地上。这下可吓坏了张大爷。他赶忙扶住她,连不迭声地问:“这到底是咋了?”张大娘摆摆手,示意他打住,自言自语地说:“兴许是太累了,我躺躺就好了。”张大爷忙将她扶到炕上,安顿她躺好。然而他还是不放心,偷偷看着她睡着了,忙走出门,想找赤脚医生大军来看看。
  张大爷走出门,正好碰见大军背着筐从地里回来。张大爷忙迎上去,“大军,你大娘今天不知咋了,头晕地差点摔倒。”大军一听,忙将身上的筐,放到张大爷家门口,“快去看看。”俩人推开房门的时候,张大娘还没睡醒。张大爷轻声把张大娘叫醒,“你哪不舒服,和大军说说。我把大军叫来了。”张大娘白了老伴一眼,不过还是坐起身,对大军说:“也没啥,就是头晕,多少还有些恶心。”大军坐到炕边,对张大娘说:“你还是躺着吧,我给你把把脉。”大军把了脉之后,对张大娘说:“没啥,你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就行。”“我就说嘛,我这身体结实着呐,能有啥病?看把你大爷急的。”张大娘埋怨着。张大爷一脸委屈,想给大军倒水。大军忙拦着说:“不用了。”其实那眼神,是示意张大爷出去。张大爷心里咯噔了一下。两人出了门,大军小声对张大爷说:“抽空,还是到医院里查查。我感觉是——”说着,大军指了指自己的头。张大爷忙问:“要紧不?”“那得查了才知道。”张大爷心里就像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
  正如大军所说的,张大娘美美地睡了一觉之后,心里敞亮了许多,头不晕了,也没恶心的感觉了。她依然踮着小脚里里外外地忙活着。不过张大爷总拦着她,让她少干点活。这下可急坏了张大娘,“你咋总这样呢,这么多活,我不忙咋行?南坡的豆子开花了,你赶紧去锄遍地,可不能让草给吃了。”“我知道。”张大爷答应着,“你少操点心就行,这些我都能做好。”“都能做好?骗谁呐?”张大娘埋怨道:“这都土埋半截了,我还不知道你?”张大爷见她越说越起劲,忙扛了锄头说:“我现在就去锄。”“你这不是作死吗?大晌午的天,就下地。”张大娘愤愤地说:“过了晌再锄吧。”张大爷只好扔了锄头,拿起烟袋,点上烟,对着喋喋不休的张大娘说:“你歇会儿晌,我出去转转。”
  张大爷这几天被大军的话搅得心烦意乱,出了门,往村子里走去。巷子里静悄悄的,就连狗都吐着舌头,有气无力地眯着眼趴着。蝉声阵阵,伴着热浪,此起彼伏。他穿过村子,来到田野上,绿油油的玉米都齐腰深了,偶尔风一吹过,肥硕的叶子沙沙作响,就跟人窃窃私语似得。南坡上,张大娘挂念的那片豆子地,在远处微微招摇,墨绿的叶子,在白花花的阳光下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张大爷就像着了迷一样,蹒跚着向豆子地走去。近了,果然如张大娘所说,豆子开始开花了。蓝个莹莹的小花,孩子调皮的眼神样,在墨绿的叶子里闪闪烁烁。前几天刚下过雨,地皮湿润,果然有些杂草星星点点地从垄背上窜出头,鬼头鬼脑地,不怀好意。张大爷在地头水渠边旁的老榆树旁坐下来,树大好乘凉。风,像是被树拽了来一样,一丝丝,一缕缕,让人倍感凉爽。张大爷迷着眼,看着在阳光下跳跃的豆子地,仿佛看到年轻时候的张大娘,走在田埂上。她还是那么迷人,那么漂亮,红色的围巾,像一面旗子,在风中招展。
  张大爷回到村子里的时候,巷子里开始动了起来。他直奔大军家门,见大军正准备下地,忙拦住说:“大军,你大爷我没出过门。抽空,说啥你也陪你大娘去医院看看。”“我还以为是啥事,就这事啊。”大军爽快地说:“行啊。”张大爷欢喜地问:“你啥时候有空?”“锄完这遍地吧。”大军低着头说。张大爷凑过身来,“大军,你看这样行不行。地,我帮你锄。明天,你就带你大娘去医院行不?”“这哪行。”大军忙正色地说:“你要是担心大娘的病,我明天就带她去。地,回来我自己锄。”“那就这么定了。”张大爷古铜色的脸上荡开了笑意。
  第二天一早,张大娘在张大爷和大军的百般劝说下,才动身去了县城。张大爷目送他们的背影,心里总感觉空落落的。
  虽然大军临走的时候说回来自己锄地,但张大爷心里总觉过意不去。县城离村子不近,这一走起码好几天,等他们回来岂不是耽误了墒情。张大爷自己草草吃了几口饭,扛着锄头就下地了。路上碰见熟人,都问张大娘咋了,张大爷含糊地说,大军陪着去医院查了,回来就知道了。
  张大爷在大军家的地里忙了一天,晚上进了家门,顿时感觉到从来没有的清冷。平时都是张大娘在家给他做好饭,还沏上一壶热热的茶。可现在,冷锅冷灶,原来还感觉满满当当的屋子里,竟然空荡荡地。张大爷感觉浑身疲乏,往炕上一歪,和衣就躺下了。刚刚迷糊了一下,就听到有人敲门声。他忙应了声,起身见天完全黑透了,摸着黑点上灯,走到院里大声地问:“谁呀。”“是我,大爷。”是大军的媳妇,在门外答应着。张大爷开了门,见大军媳妇端了一碗白面包子。大军媳妇是个利索人,门一开说话就像蹦豆子一样,“大爷还没吃饭吧,我给你送来了包子。听人说,你在俺西坡的地里忙了一天,可不能那样了。大军陪大娘看病,也不是大爷家开的先,咋能这样呐?他这么做是应该的,谁让他是个赤脚医生。大爷趁热吃吧。”张大爷接过包子,心里有些热乎。
  送走了大军媳妇,张大爷吃过饭,心里盘算着,或许这个时候他们该到县城了吧。他叹了口气,吹灭了灯,还是和衣上了炕。
  一连几天,张大爷都是在大军地里忙活,大军媳妇也天天来送饭。第五天的时候,张大爷忙完了大军地里的活,在家坐不住了。他有事没事就往村子外边跑,遇见熟人搭讪,总说没事转转。若是别人说:“大娘也该回来了。”他就附和着说:“谁说不是呢。”“有大军陪着,没事。那小子机灵着哪。”“对、对、对。”张大爷也笑着赶忙附和。第七天的时候,张大爷远远看着小路上走来两个人影。张大爷心里一激灵,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仔细地看。太远,看不清。他不由顺着腿,迎了上去。近了时,他的瞳孔里果然映出张大娘和大军的身影。他甚至还听到了大军大声的呼喊。等真的走近了,大军和张大娘脸上挂着笑。大军不无得意地说:“我说啥来?大爷肯定等急了。”张大娘也笑着对张大爷说:“这才几天,还真让大军说中了。”这下反而弄得张大爷不好意思了。
  张大娘一回来,的确惊动了全村。村里的婆娘们有的提着鸡蛋,有的拿着点心,都来探望张大娘。张大娘则笑着说:“多大点子事,你看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胳膊还是胳膊,腿还是腿,能走能跑的。”村里的婆姨们也跟着乐,都打趣地说:“还想多吃几年大娘酿的酱。”“就我这胳膊腿,再酿个十年八年没问题。”张大娘也很风趣。
  大军知道张大爷帮忙锄完了地很是过意不去,晚上请了他小酌了一杯。说起张大娘的病,大军一脸沉默,最后千叮咛万嘱咐张大爷,“不能生气,事事顺着她就行。带回来的药,按时吃。一定要静养。”这反而让张大爷放心了不少,横竖都顺着这么多年了,老了就更没脾气了。
  眼看着进入秋季,杨树的叶子最先枯黄起来。风一吹,满巷子里都是。地里的庄家也到了收割的季节。玉米饱满的棒槌撑开苍花的皮,露出了黄橙橙的颗粒。豆子地里,枯萎的豆叶铺了一地,焦黄的枝干上,挂满了鼓鼓囊囊的豆荚。小米金黄了,高粱红透了。张大娘这段时间,心情也特别地敞亮,就是隔着重重的巷子,她也嗅到了南坡豆子地里的香味。她不但催促张大爷赶快收回地里的豆子,还一反往年规矩,早早开了豆瓣酱的坛子。那天,按说也不是个特殊的日子。张大娘看着院子里晾晒的豆子,鼓鼓囊囊的豆荚,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偶尔会有些绷不住劲的豆荚,在阳光里发出“啪”的一声,里面的豆子,会急速地迸溅出来,然后跌落进豆稼群里。“啪、啪”声此起彼伏,豆粒四溅。张大娘突然间就嗅到了,一股她从来没有闻过的香气扑鼻而来。这香气里,不但有豆子的醇香,还混合着梨花的甜香、大料的浓香、甚至还有菌馍的酱香。她顺着香味寻找,让她惊奇的是竟是陶瓷坛子里发出来的。她急切地打开,用勺子顺时针搅了三圈,香气更浓、更醇。她颤巍巍地,尝了尝,顿时感觉到身体有种轻飘飘的感觉,脸上不由荡开了陶醉的笑意。
  张大爷从地里回来的时候,才发现倒在地上的张大娘。她微笑着,眼睛一直盯着满院子的豆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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