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外
分类:文学小说

抗战时 老村长一个人曾杀过五个日兵,抗美援朝时更是战功无数,听说中央的大官都给他带过光荣花。在俺们那旮旯他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复原回家后他当上了村长,在他的带领下俺们那个村年年是先进,年年评文明。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改革的步伐加快,很多公司选择了乡下建厂。各乡镇优惠的不能再优惠的条件,一抓一大把的廉价劳动力哪个聪明的经商者不愿来呢?镇上招来了项目,镇长说:“老村长你们村村风正人心齐,就把这金凤凰落到你那颗梧桐树上吧。”老村长沉思片刻说:“这么大事我得好好思量思量。”镇长来了气,好歹不识,别的村抢破脑袋都争不去,你还装深沉。村民就讲老村长没错的,一个偌大的厂子占地好几十亩,那得少打多少粮食,再说要是好厂子能到咱这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来安家。
   说归说,却也有村民到建在别村的厂子上班的。一年后他们自行车换成了大摩托,几座宽敞明亮的新瓦房在这个破破烂烂的村中更是鹤立鸡群。村里人眼红的不得了。要是工厂建在咱这儿,咱也就近上班,说不定早奔小康了。老村长抗美援朝时是不是被美国鬼子的毒气熏坏了脑子。村民开始怀疑。
   他们背着村长给镇长家送去一只大肥羊,现在求人办丁点的事也得礼打头。镇长收下那只羊哈哈一笑,“怎么高风亮节的老村长老革命也沉不住气了,要是听我的,你们村早就是咱镇上致富的典型。老村长也能名利双收多好的事,他咋就榆木脑袋不开窍。现在镇上还没有项目,不过我们正想法设法的替大伙联系。捧着老百姓的碗,吃着老百姓的饭再不为大家办点实事我愧对头上的这顶乌纱。”
  “镇长真是清正爱民的好官。”
  “对,对真是包青天重现。”
  村民众口一词的称赞着。
  村民们把一头猪赶到了镇长家的猪圈,镇长一脸严肃,“你们这是干啥?不知道县里在搞清廉建设,打击请客送礼的歪风邪气,把这头猪弄走,还有先前的那只羊。”
  “镇长那猪羊是带腿的活物自己向你家跑去的。再说我们村也没丢失东西,这不明明白白就是你家的。”
  “是呀,是呀,我上个月丢了一只羊一头猪现在全回家了。”镇长媳妇迈出院门笑嘻嘻的讲。
   镇长拍着村里人的肩膀,“县里有个大型化工厂本来在其他的镇选好了厂址,是我软磨硬泡几乎磨破了嘴皮子才要过来的。这打点关系……”
  “明白明白,以后厂子建起来少不了你老的好处。”村民点头哈腰。
  “你们咋总向别的方面想,不过聪明人我喜欢。”镇长的脸笑的变了形。
  化工厂进村考察那天,老村长才知道,他通过县里的战友打听到这个厂的情况后对村民说:“这个化工厂早被市里取缔,因为污染严重没有一个地方愿意让他建厂,化工厂是县长大舅子的,镇长为了巴结县长才应允的。大家想好了咱可不能让他在咱这建厂。”
  “你那套过时了,守着一亩三分地过穷日子啥时是个头,大家好不容易求来个项目,工资还高,放着钱不挣我们傻呀,你说这说那的非要搞黄了,咱这穷山僻壤的能污染个球!”民选一致通过撤了他的村长,连他儿子也投了一票。
   厂子建成开工 ,年轻的村民进了厂,老弱病残不要,厂长说这不是福利院。闲下来的老村长承包了外村的一大片荒山,带领剩下的人们开荒种果树。村民日子逐渐有了起色,也像城里人一样上班下班,他们高兴万分。一年二年,工厂里上班的村民已今非昔比,老村长的那片果林才刚刚吐露绿意。当老村长的那片山上红红的无公害果子缀满枝头时,厂里几个工人脸色蜡黄身体枯瘦病倒了,厂长就辞退了他们,不久又有几个工人出现同样的症状被厂里除名。老村长带领他们到县医院一查,汞中毒,工人们吓坏了,他们后悔没听老村长的话。化工厂周围的麦田,鱼塘也遭了殃枯的枯死的死。厂子的危害一下子显现出来。村里人找到镇上,镇长闭门不见,到县里去也白去,厂老板是县长的大舅哥他能向着咱吗?再说这个厂子又是咱求爷爷告奶奶的讨来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打掉牙往肚子里咽。村民们不知咋办只能发发牢骚。
  老村长给市电视台新闻部打去了电话,电视台的记者下来很快把化工厂曝光。当环保局的执法人员来强行拆除机器时,厂长跳了出来,“你们哪个敢动我厂子的一草一木,我让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面对虎背熊腰肚皮上还纹着一条青龙凶神恶煞般的县长大舅子,人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老村长拎着一把大铁锤猛地向机器砸去,“小子,爷爷对付五个日本鬼子都绰绰有余,就别说你这熊样,跟我玩这手你还嫩点,爷爷把美国佬赶出朝鲜时,你他妈的还赖在你爹胯裆里呢。”
  村长把化工厂改建成立一个果品加工厂,产供销一条龙。村里的老弱病残少先安排了相应的工作。
  山上瓜果飘香,村里欢歌荡漾,老村长坐在自家的小院里喝着小酒把喜爱的小曲哼唱。

清晨六点,雄鸡报晓,日吐晨曦,大岗村一如以往的迎来阳光明媚的一天,清爽的微风把村里那几亩油菜花海吹的如同少女般花枝乱颤。
  今天是个好天气,却不是个好日子,因为政府看中了大岗村的几十余亩地,想要征收用作构建化工厂,政府方面给出一个星期时间村民们斟酌考虑是否愿意出售地块,而今天政府部门就会再次前来大岗村。
  整整一个星期里,村里老一辈和年轻一辈一直吵得不可开交。老一辈认为,村里好山好水,是养老的好地方,要是建了化工厂,不但农业会受到影响,就连身体健康也会受到影响。而年轻一辈则认为,有了征地赔偿,可以到城里去做生意,谁还稀罕当个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的农夫呢?有了钱还怕没有好身体吗?
  大岗村的村民们文化程度普遍都不高,吵架所用的辞藻完全是不经大脑的粗话连篇,唯一比较冷静没有参与争吵的是76岁的老村长。面对村民意见的两极化,老村长只是默默抽着旱烟,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因此不少人都认为村长早已经被政府和开发商贿赂了,对此村长依旧不予回答。
  八点,一阵阵低沉的汽车轰鸣从村口传来。十来个西装革履的人陆续下车,不苟言笑的中年领导带着几名年轻的干部向聚集在一起的村民们走去。原本嘈嘈杂杂的村民们在感受到这番气势如虹的官威时都不约而同地缄口蓦然。
  “村长可在?”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领导问。
  “领导您好。”老村长从人群中走出,手里依旧夹着旱烟杆,不卑不亢。
  “你好!”胖领导一步上前,笑容可掬地和村长热情的握了下手。就在这时,一名记者迅速用相机把这和谐的一幕拍了下来。
  “想必大家都知道我们今天来到大岗村是所为何事,我们把征收协议都带来了,大家签了字就可以等着领取征收赔偿了!”中年人对着一伙村民大声说到。
  “不卖!”
  “你们走,我们不卖!”
  “对,就是不卖!”
  “多少钱都不卖!”
  随着几名老一辈领头叫嚷,越来越多的声音开始附和,他们大多都50岁以上。
  “不卖?为什么不卖?”一位秃头中年领导上前亲切和蔼地询问。
  “这是我们的家,活了大半辈子了,你让我们去哪里落脚?我们离不开这里啊!”一名老伯壮着胆子回答,说完后老一辈又纷纷随声附和着。
  “是吗?你们都可认真考虑过?”秃头领导对于眼前的状况并不着急,义正言辞道:“每人赔偿10万,一户人家有5个人的话就能获得50万!咱们辛苦劳作大半辈子不就是为了提高生活水平、改善下一代教育环境吗?有了这笔赔偿,那些成绩好的孩子就等于有了一笔充足的教育资金!有了这笔赔偿,那些年轻人再也不用到厂里日夜颠倒地打工,可以去做生意!有了这笔赔偿,那些嫌弃男方贫穷的丈母娘就会开开心心地让你们把女儿娶过门!”
  这番话一出,先前那些反对的人顿时哑口无言,脸上浮现挣扎。中年人见状,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那弧度就像古代刽子手所拿的弯刀。
  “唉……我也知道各位老相亲们以往都过得不如意。”秃头领导又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可是我们这些做父母的,劳作一辈子,操心一辈子,不就是希望自己儿女别重复咱们的老路吗?”停顿一会,看到老村民们都纷纷点头后又继续说道,“我们政府征收地块都是按照国家法律进行补偿的,而且构建的化工厂肯定会严格依照国家指标进行生产,确保当地生态环境尽量不受到影响,大家都可以继续在大岗村居住的,唯一的区别只是这几十亩田地变成了几栋厂房而已,你们的家还是在这里呀!有理想的年轻人可以去外面拼搏,想留在村的也可以到厂里上班,大伙想想,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嘛?”
  在秃头领导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说辞下,不论是老一辈还是年轻一辈,都纷纷交头接耳的开始幻想着中年人所描述的美好未来。
  刚才照相的记者和旁边的年轻干部小声说道:“局长就是局长,利害啊!三言两语的就把这帮村民们洗脑了!”
  那人回道:“那是!为什么咱们省近年来的GDP持续上涨?得建厂子吧?得征收地块吧?这大部分都是我们局长一言一语,煞费苦心地谈下来的!”
  煞费苦心?是不择手段吧?看那村长不言不语在一旁抽烟的样子就知道是收了钱!记者心里如是想。
  村民们的表情被秃头领导尽收眼底,于是决定再加把火,便以商量的语气对旁边的胖领导说:“陈局,我看乡亲们这些年也确实不容易,我们一直倡导新农村建设也就是为了让乡亲们能过上好日子,不如这样,我们在每人10万征地赔偿的基础上再多申请1万你看可行?”
  “这……”早已和秃头领导串通好的胖领导装出一副为难的表情,“现在不是多加1万的问题,而是村民们愿不愿意卖的问题呀!”
  多加1万?听到这话大多数村民们顿时瞪大了眼睛,仿佛看见什么美味般不由自已地吞了一口唾沫。
  “乡亲们,这多出来的1万元赔偿金我肯定是要回去写很多份申请才能拨下来的,其中也免不了国家领导们的责骂,虽然困难重重,但为了乡亲们,这些我陈某二话不说一人扛下了!”秃头领导语气激昂地作出承诺,随后又说:“11万,要种多少稻谷?要卖多少菜?乡亲们,你们可要考虑好呀,本来这次建设方案是要落实到隔壁村的,但根据我们的调查,大岗村的整体收入水平持续偏低,所以才想要帮乡亲们一把,各位乡亲父老可要想好啊,要实在是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强迫的,不过乡亲们以后可别眼红隔壁村家家户户都在装修房子啊!”
  话音刚落,村民们都争先恐后的说:“我们卖!”
  唯一没有说“卖”就只有老村长。
  就这样,几十亩田地成功被国家征收了。村民们一脸笑意的签了字,这一幕被记者不失时机地拍下,翌日的报道主题都想好了——《以民为本,和谐征收》
  大概一个月后,就会有施工队来把那几十亩田地直接推平,包括老村长那几亩油菜花海。
  一天晚上,吃过晚饭的老村长抽着旱烟,缓步来到油菜花海。皓月当空,繁星满天,几只闪闪烁烁的萤火虫在花海中飞舞。
  “老伴啊,几十年前,我们就是在油菜花盛开的季节认识的……你走了两年了,走之前都还嘟囔着想看油菜花,那时大冬天的,地里的油菜大多都被霜打死了,你还不讲理,骂我不带你去看,你个傻老伴……”世间在变,明月不变,老村长望着那轮明月陷入了漫长的蹉跎岁月里,手里的旱烟抽完了又添,抽完了又添,仿佛吸进肺里的不是尼古丁,而是花海里弥漫着的清香。
  随着一声声此起彼伏的鸡啼,旭日东升,一束温暖的阳光把油菜花海照得一片金黄。老村长躺在油菜花海中睡着了,嘴角上扬,犹似甜梦,手上的旱烟杆依旧有微弱的烟雾徐徐上升。一阵清风吹过,吹散了清晨的雾,吹散了瓶子里不断散发出来的农药味。而那几亩油菜花海正围着老村长随风摇曳,似曼舞,似歌颂,似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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