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的宠物
分类:文学小说

“死人了,死人了!”孩子们心虚地边喊边朝家里跑。
  正在打麻将的人听到喊声,以为是小孩在胡说,便大声喝斥道:“乱说,哪里死人了!”
  “真的!我们去看鱼,看到鱼塘边睡着一个死人……”胆大的孩子回答道。
  人们立即站起身来,纷纷往往鱼塘方向跑去。来到鱼塘边,他们发现发哥倒在地上,他家那条老黄狗蜷在他身旁,眼角流着泪,见了来人便支着两只前腿,抬起头,发出揪心的哼哼声,好像在哀求人们救救它的主人。人们赶忙报了警,然后跟发哥的子女们也通了电话。
  警察来到现场,见发哥身上完好,地上有落气时四肢乱弹留下的痕迹。发哥的眼睛已经塌陷,心口处已经开始发黑。
  乡邻们告诉警方,鱼塘边那块秧田就是发哥的,他的家就在十米开外,而且大门一直敞开着。警察走进屋一看,舀在桌上的洋芋稀饭一动未动,只是有了馊臭味儿。
  警察由此推断,发哥昨天傍晚舀好稀饭,他打算利用等待稀饭冷却的这点时间,去看看秧田是否缺水。他带着老黄狗路过鱼塘时,突发脑溢血倒地而亡,只有老黄狗陪了他一天一夜。经过一晚湿热空气的熏蒸,大半天似火骄阳的暴晒,发哥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
  以前人们有串门儿的习惯,就是哪家的肥猪生了病,哪家的母鸡生了个双黄蛋,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村的人都晓得了。现在人们整天扑在麻将桌上,相互之间不再串门了,也像城里人一样生分起来。再加上发哥的家处在整个村子的僻静处,村里人有事时也不从他门前经过,要不是他门前有个废弃的鱼塘,偶尔还有小孩光顾一下,恐怕他的尸体烂成一堆白骨了,人们还以为他在地里忙活呢。
  发哥中等身材,背有些驼,走路时喜欢倒背着双手。他五岁丧父,母亲改了嫁,由奶奶带大。奶奶去逝时,虚岁十二的他开始单打鼓自划船。无娘儿,天照应,虽然发哥幼年丧父,但他的身体一直很棒。他刚满十八岁的那一年,长辈们建议他去当兵,他一去就体检上了。那时当兵提干是农村青年的唯一出路,需要占关系,公社干部找个偏偏理由就把他刷了。此后,他就死心塌地地在家务农。改革开放之初,他开过蜂窝煤厂,开过豆腐坊,尽管挣钱不少,但由于他一生喜爱周济穷人,一年到头也所剩无几。发哥与人打交道时态度谦卑,就是与三岁小儿说话时也是您字上前,故大人小孩长辈晚辈都叫他发哥。这称呼里包含着对发哥的尊重,也有祝福他越来越发财的意思。
  发哥育有四儿三女,都在外面当老板,发嫂也进了城,家中仅余他孤身一人。发哥的儿女们还是挺孝顺的,也希望他去城里安度晚年,可他一进城就觉得胸闷气短,头疼跑肚,只好留守在老家。逢年过节时,儿女们带着一大堆礼物回来看他,孙子孙女们嘴巴上像抹了蜜似的,整天围着他一声赶一声地喊着“爷爷,爷爷,爷爷……”孙子们喊一声,发哥捋捋胡须“嗯”一声,哪怕把嗓子都应哑了他还是高兴地应着。
  每当有孙子回来看望过发哥,孙子一走,发哥就会去麻将馆显摆。乡亲们专注地打着牌,也不理睬他的,他就主动走上去打招呼,打牌的还是不理睬他的。发哥的好朋友覃大爷看不过意了,就扭过头问:“发哥,是不是又有孙子回来看望过你啊?”
  发哥的耳朵本来有点背,可有关孙子的话题他却听得明明白白,听完他就喜滋滋地直点头:“是的,是的,刚刚坐车离开呢。”
  发哥家那条老黄狗本是隔壁张家的。张家的儿子在外面发了大财,开着高级小轿车回到老家,把几个大活人请上车就算搬了家。临走时,张老汉要带走那条看家护院的老黄狗,儿女们都不情愿。张老汉说:“老黄狗不去,我也不去。”儿女们只好用纸盒给老黄狗铺了一个窝,搁在后备箱里将它带进了城。
  村里人整天忙于打麻将,很快就把张家人和那条老黄狗忘得一干二净。此后,张家人再也没在村里露过面,可是老黄狗却回来了。老黄狗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大家不知道。以前虎头虎脑的老黄狗现在变成了神情沮丧的老黄狗,大家也未觉察到。直到有一天,村里人看见老黄狗从张家那个狗洞里钻进钻出时,才晓得老黄狗回来了。村里人再抬头看看张家那栋大瓦房,房顶坍塌了,只剩下四围的砖墙还挺立着。村里人看见老黄狗,也将心比心地猜测着:是老黄狗不适应城里生活?还是张家人背了时,连老黄狗也养不活了?还是张老汉变了心,遗弃了老黄狗?还是城里人容不得它乱拉乱撒的恶习,被警察给赶了回来……
  后来村里一只接一只地丢失鸡子,才让人们真正想起这条老黄狗。以前村里从未丢过鸡子,村里人都认为是老黄狗干的。从此,人们一看见它就朝死里揍。
  有一天,发哥到镇上去取钱,忘了锁上大门。后因天降大雨未能及时赶回。第二天他匆匆赶回家,打开门一看,他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屋里一地鸡毛,一清点,少了那只生蛋最勤的新母鸡。肯定是被老黄狗皮葬了。他在村里转了一圈,找到了满嘴是血的老黄狗。情急之下,手无寸铁的发哥飞起一只脚,可刚一伸腿他又缩了回来。被揍怕了的老黄狗吓得几天不敢归家。
  发哥回到家里,他忽然听到神柜底下有鸡子在叫,他趴下身子一看,是那只毛发凌乱的新母鸡躲在下面。他循着地上的鸡毛走进灶屋,又看见灶背后有一只死野猫,野猫的嘴上还衔着一撮新母鸡的羽毛。这时发哥才明白,是野猫来偷吃鸡子,老黄狗帮他咬死了野猫。他又联想起以前其他家庭丢失的鸡子,肯定也是野猫干的。
  想到这里,发哥的腮帮子不住地扯动。原来他小时候栽过跟头,将左腮撕开一道大口子,伤口癒合后仍留有韭菜宽一道疤痕,他冤枉了好人时便会有上述反应。
  发哥跟老黄狗接触了好一向才逐渐消除隔阂。发哥在灶前用稻草给老黄狗铺了一个窝,老黄狗从此就把发哥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有老黄狗作伴,发哥不再孤单。一有空闲发哥就和老黄狗聊天,每次聊天时发哥总是这样开头:“老黄,我俩来说一会儿话吧……”
  发哥烧火做饭时,老黄就守在他身边。发哥的牙齿缺了多半,他便把肉剁得细细的做成丸子。肉丸煮熟了,发哥先给老黄舀上一满碗,然后才给自己舀。老黄咬开热冒冒的肉丸,一股热汽烫得它的嘴一歪一歪的,发哥以为它连丸子也嚼不动呢,就说道:“老黄,你的牙齿落完了,我也只剩三颗了……”
  吃完饭,发哥摸着老黄的肚子说:“狗日的,肚子都涨得圆滚滚的了……”接着他又捏紧拳头放在它头上,吓唬它说:“老黄,你要是犯贱,去偷吃别人家的鸡子,我就一拳结果你的狗命!”
  老黄的两只耳朵有巴掌那么大,发哥就把它的大耳朵翻转过来,一放手,它摆摆脑壳又将耳朵还了原。闲来无事时,发哥就和老黄一遍又一遍地玩这种傻瓜游戏。有时发哥用力过猛,老黄也不缩回脖子,就“汪”的叫一声,好像在说:“发哥,你轻一点好不好?”
  发哥没有麻将瘾却有瓜子瘾。吃过晚饭,发哥就把瓜子端出来,嗑完一颗正往大嘴里送时,身边的老黄也条件反射地张大了嘴,他就把瓜仁丢进了它的嘴里。只有发哥盘腿坐在床上,嘴里噙着旱烟,吧嗒吧嗒地抽了一锅又一锅时,老黄才安静下来,坐在床下陪着他。
  一天晚上,几个男子趁着夜色,手拿编织袋准备对老黄下毒手。机警的老黄“汪汪”大叫,正在远处纳凉的发哥听到叫声,慌忙跑过来。一见发哥来了,那几个人就说他们是来买狗的。发哥说:“你给再多的钱我也不卖。”那几个人争辩说:“这狗是张家遗留下来的,你有什么权利卖?”发哥说:“对不起,老黄本是张家的,但张家人走了,它差点饿死了,是我捡来喂活的。‘捡的当买的’,这句土话不知你们听说过没有?”那几个人见辩不过发哥,就知趣地逃走了。
  发哥上山干活,老黄就蹲在门边替他看家。发哥一面干活一面哼着山歌,他的这个习惯是老黄来到他家之后才养成的。干完活回来,发哥一看到老黄就会惊喜地叫一声:“老黄——”它一听到喊声就亲热地扑上去舔他的手背,口里还不停地哼叫着。那哼叫声好像老黄尖着嗓子在连声回答:“发哥——我在这儿呢——发哥——我在这儿呢——”舔完手臂,老黄抬起两只前脚放在发哥胸前,一对大耳朵紧贴在后脑勺,尾巴摇来摆去,腰肢灵活地扭动着。
  一天下午,发哥累得浑身汗淋淋的,一回家他就喜滋滋地跟老黄聊起今年的好收成。他边聊边不停地抚摸着狗背上的黄毛,竟忘了换掉身上的湿衣,因此偶感了风寒。发哥以为自己还像年轻时那样,在床上躺几天就会好的。殊不知,这一回他一倒下就再没爬起来,并且越躺病情越重,心里就像有一团火在剧烈燃烧,喉咙干得要命。
  一连几天,只有老黄守候在发哥身边。发哥心里有堆火,不想吃东西,只想喝水。老黄饿得受不了时就去外面觅一会儿食,发哥也不晓得它到底觅到食没有。
  发哥躺在床上,好想有个人走进来,先递给他一碗冷水,再跟儿女们报个信儿,然而等了好几天硬是没等到。睡到第五天时,发哥恍恍惚惚听见有人走近他的屋子,他急切地盼望着,可是那人不知为何又转身离开了。发哥想喊回那个人,但他已经发不出声了。
  儿女们换下来的旧手机拿回来好几个,也轮流教了他好几遍,他说学了没用,始终没学。要是会打手机,儿女们知道了,不出半日也能赶回家。他绝望了,以为这一回活不成了。他悲哀地想道,以前哪家有困难自己都是尽心尽力地帮,没想到轮到自己时却只有死路一条。要是没有收留老黄,自己落气时恐怕连送终的也没有……
  对于发哥近几天来发生的变化,老黄似乎没有太在意。突然有一天,老黄像人一样立在发哥床边,两只前爪攀着床沿,嘴里发出低低的哼哼声,有如一个很想开口说话的哑巴,在吃力地表达着什么。发哥不明了老黄的意思就没有作声。过了一阵,老黄生气了,它大声吠着。这一次发哥明白了,老黄想帮它却不晓得怎么帮。发哥用细如蚊蝇的声音对老黄说:“老黄,我想喝碗凉水!”发哥说完就紧盯着老黄的脸色。老黄一点反应也没有。人有人言狗有狗语,狗怎能听懂人话呢?思来想去,发哥又使劲儿干咳了几声,那咳声又干燥又嘶哑,像在敲打破烂的竹筒。老黄放下两只前爪,走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水瓢与缸壁相撞击的声音,发哥高兴地想到,这回有救了。狗衔来了水瓢,可是途中颠簸得一滴不剩了。发哥想去拿水瓢,然而连伸一下手的力气也没有了。老黄聪明地将水瓢搁在了发哥枕边。发哥感激地侧过头,用干枯的舌头舔着那湿润的瓢壁。纵然没有喝到明水,但发哥的饥渴症还是缓解了不少。如此这般重复了好多次,好多天,发哥竟然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发哥站了起来。他想,自己这条老命是老黄给的,怎么感谢它呢?发哥想了好久也没想出个万全之策,后来,他只得象征性地将水瓢供在了家神上。有了这次血的教训,发哥强迫自己学会了使用手机。没想到突发脑溢血,让发哥来不及摸出手机就一命呜呼了。
  傍晚时分,发哥的子女们都一起赶了回来。发哥的三个女儿还未下车就嚎啕大哭起来,发哥的好朋友覃大爷见了就吼道:“嚎什么嚎?早先干啥去了?在生不孝,死了流狗尿!”
  警察带领发哥的儿女们看了现场,得到他们首肯并在出警记录上签字确认以后,他们抬走了父亲的尸体。在搬动尸体时,老黄咬着发哥的裤管不放,发哥那不谙世事的小儿子还狠狠地踢了老黄一脚。
  灵堂设在发哥那间宽大的堂屋里。为了增加人气,发哥的儿女们在他的灵柩前摆了两排麻将桌。人死饭门开,不请自然来。有吃有喝有麻将打,村里那帮麻友们齐聚在发哥灵前,嘻嘻哈哈地搓着麻将。
  为了求得心理上的平衡,儿女们租了一口冰棺安放着发哥的尸体,他们一连守了三天三夜的灵,麻友们也三天三夜未合眼。白天是狮子和锣鼓,晚上是号队和乐队。顿顿满盘盛席,又是鸡又是鱼又是蹄膀,吃得麻友们是两头冒油。
  在这三天三夜里,被人遗忘的老黄依旧睡在鱼塘边,无人去看他一眼,也无人给它送去一丁半点食物。
  发哥的万古佳城,也请当地著名的阴宅先生下过罗盘。阴宅先生说,半夜子时下葬才能接上龙脉。出殡的那天晚上,发哥的儿女们见人就发红包。村里人倾巢出动,送葬的队伍挤挤挨挨的,前前后后加起来有好几公里长。麦草做成的火把夹在送葬的队伍当中,远远看去活像一条长长的火龙在黑夜里盘旋,抬在人们肩上的棺材便是那高昂的龙头。
  跌跌撞撞地行走在送葬队伍最后面的,是饿得皮包骨的老黄!

黄河南边有个湖叫南海,这湖与黄河隔了一条大坝,湖后有个村子,村子里,这几天可热闹着呢。我们姑且呀,叫它星海村吧。不知哪里来的消息说这村子要拆迁了,这下这村可热闹起来了。你看看,小卖铺,树底下,各家各户都在谈论着这事。有的人不信,有的人深信不疑,聪明的早就又起新房了,就坐等的拆迁呢。这不没几天功夫就贴出了告示,这下子星海村算是炸了锅,全像那热锅上的蚂蚁,乱窜起来了。东家门没出呢,就想着进西家门打听了。就这个时候还是有些人,压根不信这事,就这么个小村子拆了干嘛?以前也没见过有哪个村子被拆了。
  又过了几天工程队来了,在墙上喷了拆字,又把拆字围了一个圈。几个工程队分了开来,从后往前一家一户的开始测量。这下村民知道了这拆迁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全都忙了起来。哎,你还别说还真有不忙的,都这个时候了不忙起来,那不是傻子就是疯子。对喽,村里有一个疯子叫老三,他这些天可悠闲着呢。这家忙的扔这个,那家忙的扔那个,疯子看着好就都捡了回去。
  疯子虽然是疯了,可也没什么过激的行为,也就是没事打几下功夫,自己和自己说说话。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疯了,或许也不想知道。村里的人关于老三的疯说啥的都有,可都是茶余饭后的笑谈罢了,谁还当真呀。村民可不嫌弃他,这个时候谁都想把疯子拉过去,不为别的干活实在还不要工资。好心的人给点钱,一般的人家给点饭就行了。更何况是这个时候,疯子可成了抢手货了。
  盖房什么的,要的就是个体力,疯子实在,让搬砖就搬砖,让和泥就和泥。管烟管饭的,疯子觉得也挺好的。就这样跟着村里的人忙活了半个多月,有吃有喝的,都没顾得上出去捡东西了。疯子也是个明白人知道这样好,也不急着出去,就等有人叫去干活。要说明白人,还得是村里的李侉子。
  李侉子云南来的,平日里就精明无比,这不正好赶上拆迁,盖了满院的房子。正当村里人还犹豫的时候,人家就挨个找院子大的住户,商量着给他们盖房,要是拆迁了盈利平分,要是不拆了损失算李侉子的,多数人还是同意了。过了些时日,村民得知一定是要拆迁了,李侉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大批电器,像什么外接卫星接收器,热水器什么的。给人安装,免费。拆迁了东西归住户,拆迁补偿给李侉子。你说村民们干不干,都知道赚钱的活儿,干嘛不干。有人就要说了,村里的人真傻,不会自己去买啊。村里人可不傻,这个时候有钱的都盖房去了,没钱的也买不起这些个设备。
  星海村可算是热闹了一回,村民们白天都忙着跑,晚上了就偷偷地盖房。这可是愁坏了拆迁办的,人家开发商也不愿意吃这哑巴亏啊。眼看气势压不住了,就开来了挖掘机,跟着几辆警车。看着新盖的房子上去就是几挖子。一时间,整个星海村,围着看热闹的,被拆了躺地下哭的,此起彼伏。拆迁办也知道这就是吓唬,真弄出点什么来也不好说,就想着早点拆了,可这测量完好久了,村民们就是没人来领钱。拆迁办想了个办法,谁第一个拆多给补贴一万。村民都观望着,看看谁要作这出头鸟。李侉子出了头,顺利地拿了个盆满钵满,还优先领了一万块钱。拆迁办又放出话来,先拆迁的住户每平米再多补助100元。这下眼看着李侉子拿了好处,都忙着去签了协议。
  村民们忙了起来,刚盖得新房,又忙活着拆了起来。村里又是各种机械各种车,很是热闹。这场面不仅人忙,动物们也忙。能卖动物都被卖了,主人想带走的就带走了,至于不想带走的,那就惨了。
  一阵忙碌,整个星海村到处都是断壁残垣。人呀走的都差不多了,还有的就是处理着这些没有用的家具,废料什么的。又过了几天,真就看不着个人影啦。这不还剩下的就一个疯子了。可这村里的动物留下的还是满多的,咱们慢慢说。
  你看这条大黄狗,不说别的,纯种的中华田园犬,黑嘴黑鼻,四个白色的手爪,一身黄毛。疯子一眼就看中了它,把它领了回去。大黄狗之前是李侉子养的,主人这些时日实在太忙,没有管过它,饿的受不了的它在村里忙乱的人群中出来找吃的。等没有人了,只能跟着疯子,回疯子的家了。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
  很小的时候,黄狗就来到了李侉子家。为的就是吃主人的剩饭和看个门。李侉子忙,并且好赌,院子里有个能响动的也就安心了不少。黄狗也不知道什么从时候开始,主人就不怎么回家了,主人总是忙着往回搬东西,它就在一边给主人看着,有时候主人也会给它喂点吃的,可仅仅是有时候。又过了些时日,院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少,主人回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就不回来了,黄狗等了好久,饿的撑不住了,这才走了。
  村里的情况,黄狗还是知道的,它找了点垃圾吃过后,就四处找主人了,匆匆忙忙的人群里并没有主人。之后来了好多庞然大物,轰隆隆的,黄狗很怕,因为这些东西拆了它的家。黄狗白天躲了起来,到了晚上出来找东西吃。或许这样的日子,在狗的内心里是绝望的吧。
  等了一阵子,这些庞然大物终于走了,但黄狗却不敢认这是它过往生活的地方,它四处游荡着,直到遇到了疯子,跟着疯子回了家。
  黄狗一进门,这不到二十平米的破烂土房里热闹着呢,好多动物。这窗台上的一只狸猫正呆呆的看着自己。
  狸猫是老赵家的,老赵一家是从外地来的,平时日子过的紧巴巴的。靠养了二十几只猪生活,家里有很多饲料,养猫为了防老鼠闹腾。老赵当初狠了心,花光了所有积蓄,用了3000块买了这一亩二分的大院子,院子里有两间土房,老赵以前是木匠,能干的很,又自己盖了三间砖房,砖头石头木头都是他们夫妻两人捡回来的。老赵原来住弟弟家,受不了人家欺负这才搬了出来,老赵没日没夜的给人家干活,什么搬水泥,搬碳,有啥干啥,一天一夜有时候也能挣个十五六块,都半年没怎么回家了,连他的小儿子见了他都躲着。家里实在没吃的了,老婆就带着小儿子去捡破烂,有时候也捡吃的,扣吧扣吧也是不错的。之后老赵养了猪,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够供孩子上学。老赵没少挣钱,都给三个孩子上学用了。一个孩子的借读费就400元,这一年就是800,还不算学费,书本费什么的。这不总算是有盼头了,拆迁给了钱,因为是外地人,就按小产权房算土房每平米300多,砖房每平米500多,院子是村集体的,不给钱。老赵的大院子里都是猪圈,一间给了200.最后拆迁办也看不下去了,又给老赵一只猪多补贴了100,房子每平米多给了100.这样老赵也只够在新的地方买半亩地,盖三间房,这还得老赵自己把仅有的积蓄拿出来补上。唉,总算是有个落脚的地方,可地方小这猪是养不了了。能卖的都买了,老婆商量着只能出去打工了。老赵老婆很喜欢猫,养了好多,至少有六只。人常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猫多了什么猫也都有,这不这狸猫死活也不去新家。老赵无奈用麻袋装了过去,关在了家了。过了几天,趁着人不注意,溜了出去,走了好久,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找回来的,又回到了它之前住的地方,虽然这里已经是一片狼藉。老赵和妻子一商量,知道这猫肯定是又回去了,老赵又大老远的回来找猫。看主人来了,翘着尾巴迎了过去,和主人蹭蹭头,不停的叫唤着。老赵又将它抱了回去,没几天它又跑了回来,就这样来来回回,好几次。老赵说要栓起来,老婆不愿意,那么大的猫自由惯了,栓起来怕勒死。最后就随它去了。
  狸猫守着一滩废墟,有时候出去打打猎。走着走着看到了这村里剩下的唯一一个房子,就进去看了看。它是第一个到的动物,疯子也不理它,它也完全无视疯子。就这样狸猫有时候回来睡一会儿,绝大多数时间里它还是在它以前的家附近游荡着。过了半个多月,狸猫回了新房,这把老赵妻子高兴坏了,忙把好吃的拿出来喂。狸猫待了没一天有走了,回了它的老地方。
  疯子路过狸猫的家,也常常看去,然后自言自语的走了。狸猫也看看疯子,不动声色的继续舔着它的毛。或许在它心里,主人和其他兄弟姐妹们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里。
  狸猫不孤独,疯子家里还有三只猫,全是白猫,看着很好看。这猫可不一般是村里某干部家的。当初都说养白猫富贵,这村干部就养了起来,来年大猫又生了两只小白猫。这一拆迁可不真富贵了。村里的村民每家按人头算一个人十万,更不说这村干部的房子,那可是按市价拆迁的。还有些店铺,这下可真是暴富了。这不买了新楼,花大价钱装修。至于白猫早就扔了,人家可不在乎了。老赵家当年盖房子,虽然花钱买了过来,但这个干部就是不让盖,老赵妻子躺了地上,说要拆盖得房就劈死自己。无奈老赵,买了酒,买了烟给送了过去。老赵一家迫于无奈,才来了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只能低头了。老赵住了快20年了,老赵想移户过来,没办法村里人不同意。每年像老赵这样的村民都会送礼,村干部没少拿,买了地,开了铺子。
  白猫也不知道主人为什么不要自己了,它们很讨厌疯子的家,但这是这个村里最后的建筑了。或许在白猫心里是痛苦的,它本来觉得主人会带它走的。
  白猫讨厌一切疯子家的动物,尤其是一条白狗。因为它很脏,还很难看。
  这白狗是张老汉家的,张老汉没什么本事,打了半辈子光棍,在老家种点地过活。某一年村里来了人贩子,张老汉花钱买了一个姑娘,人家才19岁,很好看。他比人家整整大21岁,怕人家跑了,说自己30了。白天村里人给看着,关家里,张老汉就忙着种地。张老汉很喜欢这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不跑。想吃什么就给买什么,钱不够了,听人说下煤矿挣钱,这就跟着人去了。过了一年,姑娘给张老汉生了一个闺女。又过了两年,警察过来了,对这些被拐卖的女子说,想留的就留,想走的就走,这姑娘头也不回了走了,孩子也不要。张老汉哭的天昏地暗,从家里跪着走到村口,求着人家留下。没办法,看看不大的闺女,还是下煤窑吧。又过了几年,煤窑塌了,张老汉被压断了一条腿。老板跑路了,张老汉花光了所有的钱,地也没办法种了,看着年幼的孩子,他很心痛。张老汉听人说进城吧,城里工作多,或许能讨个活命。这才来了星海村,靠收破烂过活,孩子很争气,学习好,又能画画,还得过奖,老师很看中,免费给闺女上图画课。张老汉租住在一户人家里,人家知道要拆迁了,就想盖房子了,让张老汉再找其他地方,这半年的房租也不要了。当初这家人心好,院子大,看张老汉可怜,就租了他收破烂,张老汉这才有了落脚的地。张老汉知道,就找了新地方,但人家不让收破烂,找了好久,再也没有找到,没办法,只能择优选了一个离女儿上学地方近又便宜的房子,可人家不让养狗,嫌恶心。实在没有办法了,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了,只能偷偷的把狗扔了,女儿很喜欢,但这个时候人更重要。原来的房东,不放心张老汉,就找了过来说有一个下夜的活能做,虽然工资不高,但可以养活父女俩了。张老汉感动万分,要知道谁会找一个断了腿的下夜,靠着人家的关系,安稳的上了班。
  张老汉也时常来星海村看看白狗,给它些吃的。白狗也听话,每天远远的望着主人,等着这一刻主人的到来。或许在白狗的心里从来没有抱怨过主人将它抛弃,它仿佛懂的主人的无奈与不易。
  疯子四处找寻着食物,带回去,喂给他的宠物们。疯子的宠物是越来越多,屋里满满的。到底是有多少疯子也不知道,宠物和疯子似乎生活在两个世界,疯子自言自语,宠物们都有自己的事情。
  往日热闹的星海村,现在就剩下疯子和他的宠物们。渐渐的村里全被杂草侵占,往日的房屋,道路都被覆盖了。就剩下一条疯子走的道路,疯子每天过着一样的生活,也或是不一样的生活。
  用地由于各种原因一直拖着没有建设,这对于疯子来说是一件比较幸运的事情。很难想象疯子没有了自由会是怎么样,这样的生活对于他来说也是很好的。城里的人会时不时地送过来各种各样的宠物,疯子从来都不嫌弃他们,也不会对它们进行限制,它们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疯子的宠物也是换了一批又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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