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嫁的女子
分类:文学小说

图片 1 昏暗的屋子,炉烟熏得黑亮的横梁掉着一条脏兮兮的红花线,垂下的那头接一只40W的白织灯泡,几乎挨了人的头顶。青铜色的柜子前,一把起皮的红油漆木头椅子上坐着位身着浅灰色西服、雪白色保暖衬衣,系花青色领带的略显四十岁出头的男子。那男子个头不高,油黑的分头,一缕搭在宽额上,白嫩的肤色,一幅变色的石头镜里显见两梢浓眉和炯炯有神的大眼,二郎腿上翘动着闪亮的男主角黑皮鞋。周围簇拥着八九个陈忠实笔下的一律黑色棉袄棉裤的老年壮年,几个穿水洗皮皮夹克的青年男人,还有三两个清涕过了河的、不知子丑寅卯的调皮孩子。满屋子的旱烟味儿够呛人,一股一股,连成青烟,似雾,遮罩了昏暗的灯光。他时不时地拿出柜子上的新疆雪莲香烟和雪茄给每一个大人抽,偶尔一句标准的普通话:“喂,别把老旱烟抽多了,臭烘烘的,小心人家媳妇把你蹬下炕去!”惹得人哄堂大笑。
  这身着西服的男子便是2003年冬退休回老家过年的丑子,贵海的一个远房表哥。
  其实打贵海记事起,村里人就叫他表哥“丑子”了,可他起初总有些纳闷:“丑子!丑子!”并不丑,表哥端端的一个帅男子,怎的起了这等连落俗都谈不上的丑名字呢。
  贵海的记事是从换掉开裆裤开始的,那年他四岁。四岁的贵海成天蹲在土堆里,像个土狗似的,也没有名字,父母都叫他“逑把子”。好一个活泼伶俐的孩子,得起个像样的名字,他父亲心里琢磨着,便叫了村里的阴阳先生老八卦给儿子起个大富大贵的好名字。老八卦问了逑把子的生辰八字,闭眼皱眉,掐指细算,说逑把子癸亥年生,五行属大海水,就叫“癸亥”吧。贵海父亲一听,难为情的说:“你这么一算,娃命倒好,可是这‘亥’,就是猪,不好听啊!”老八卦的食指挠了挠掠下的八字须,“噢,那叫‘贵海’行了,富贵如东海呀!行不?”贵海的父亲这一下可高兴得不得了,连忙给老八卦兜里塞了一包凤壶香烟。一旁闲耍的逑把子听见自己有了好听的名字,心里暗暗欣喜,再不会让人嘲笑自己了。突然间,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大声嚷道:“爸,你不是常给我说丑子哥吗?他的名字也好难听哇,何不顺便也起个好名字呢?”
  话音刚落,老八卦大笑起来,八字须翘得老高,伸到涨红的脸腮。贵海的父亲却一脸阴云,沉思片刻,告诉他 “丑子”是个很贴心的小名,背后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苦情和传奇。
  民国三十二年腊月二十八,还有两天就是中国人传统的年。日本鬼子的枪声依旧响遍着多半个中国,明晃晃的刺刀停止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心跳。偏居甘肃一隅的谢山村,整个村子里都疯传着鬼子的可怕与狰狞。但毕竟离战区很远很远,村里人只是口说云云,心里还是各自顾着自家的柴米油盐,生活没有什么两样。那天午夜,村里一男子的老婆第一胎就生了个白胖小子。古人云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孩子的父亲应是喜上心头,“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 。大年将近,喜气盈门,难得上天这般恩赐。然而那男子却如外人一般,若无其事,眯着眼,躺在被窝里尽情的抽起了大烟。那感觉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实在是太美妙了。他脑子里满是腾云驾雾,飘飘欲仙,完全忘记了产后孱弱的妻子、忘记了长疤儿能传宗接代的小仔子、忘记了明天的明天都快不能揭开锅了。那孩子的母亲凑合着,每天靠一捏捏苞谷面加半锅清水煮的糊糊勉强将日子推了两年。渐渐地,本来并不富裕的家,已是无米之炊了。无奈之下,那男子可真是坏了心肠,把妻儿两卖给了邻村一个六十来岁的光棍,换了几十个大洋维持生计。
  福不双降,祸不单行,房塌连夜雨。谁知那老光棍竟是个十足的变态!不但不懂强弩之末的道理,更是一心硬想着自己能有个种儿,却未能如愿。他自然很嫌弃、虐待那瘦骨嶙峋的孩子,最后尽将娘儿两安置在一捆玉米杆当门扇,逢雨漏水的废旧小屋里,自己却住着祖上留下的主房。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该死的老头一年后的秋里便一命呜呼了,留下娘儿两相依为命。作孽的老头咽气那年冬天,刀子似的北风呼呼刮了十几天有余,戳得光秃秃的核桃树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往日枝头高歌的喜鹊都不见了,躲进裸露在树冠里的干枝窝里啄食着夏日储备的麦粒。偌大的一个村子只有烟囱里冒出的青烟,被凛冽的冬风撕得一缕又一缕。无人问津的院子,风似乎钻得更多,吹得更紧。一天,那孩子的母亲不幸得了伤寒,不知何时倒在炕上,睁着眼睛,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眼角还凝固了豆大泪珠的痕迹。静悄悄的院子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叫声:“娘,我饿很!娘,我饿很!”重复的话儿叫了近半个小时,听得隔壁人家心里慌,跑进来一看,“哎,天哪!可怜的命儿!”
  话说那苦命的孩子呱呱落地之时,他的外祖父母、大舅父母都早已驾鹤西去,但有一直未生育的二舅父母尚在人世。然旧日里人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的水,何况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年代里,他们虽可怜死去的妹子,却终无法解脱她生前的苦难,眼睁睁地,只由着那些畜生胡作非为罢了,便落得如此下场。噩耗传来,他们哭得死去活来,但事已至此,只命苦了那没娘的娃,便和成年的侄子丙寅,那娃唯一的亲表哥急匆匆到牲口圈似的屋子,将冻得蜷缩在竹席一角的孩子抱了回来,自己抚养。
  老两口多半辈子无儿无女,孤苦伶仃,如今老来得子,心中之情可想而知:平时有什么好吃的,自己都舍不得吃,总留给他;逢年过节,吃穿用更不用说,比村子里其他的孩子还要好。他们将孩子疼到骨子里,爱挂在嘴皮上,口口声声:“丑子!丑子!”或许是依了迷信的说法,叫的越丑,长得越乖爽吧。
  习惯成自然,村里人也都将那孩子贴心地叫起“丑子”了,可在背地里却时不时地悄声细语,说着他多舛的命运。
  老两口心里却很清楚,孩子身上流的毕竟是人家的血,应让他名正言顺地活在世上,就在他入学前随生父的姓取了一个很温文尔雅且有才气的名字,期盼他长大成人,有些出息。
  过于溺爱,入学后的丑子贪玩调皮、生性倔强、骄横十足。说也怪,学习却是出奇的棒,是那些出身大户、家道丰裕的孩子远不能相比的。但凡和他七前八后的人都佩服他超长的记忆力和对数字的敏感,这一点,就连年龄相差很大的贵海都是服到了心底里。
  有一年冬天,丑子的一位同学拿着刚宰杀的一只大土公鸡,冒着鹅毛般的大雪来贵海家探望回老家的他。两人和贵海父亲上了炕,蜷腿而坐,吃着贵海他母亲做的大盘鸡,叙起旧来。
  “丑子,你还记得吧?那时候每个老师都偏着你,无论你干了什么坏事,都让着你,还十句话出来有八九句都是夸赞你学习多么好、人又是何等聪明。我怎么也想不通,那些老师们为什么偏偏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你记,咱两同时摸了前排坐的花花的长毛辫子,你还拽了人家辫子上的红头绳呢,惹得花花在王老师前告了状。你我都不承认,死活抵赖,王老师却固执地认定只是我干的,狠狠地抽了我七板子,手都打肿了,几天里都握不住笔。”
  “谁叫你的名声太大,看了人家女子娃就发呆!”丑子笑得合不拢嘴,上气不接下气。他举着酒杯,满是开心,“来,老哥,为咱的大胆子,干一杯!”
  那人吱吱地喝了一杯又一杯伊力特,舌头舔了舔嘴皮,连声大赞道:“好!就是好!比我们的清水特曲好几千倍、上万倍。”接着是一番惆怅的感叹:“丑子,这些年你把人活了!谁叫我当初不好好学习呢!哎,说实话,学啥呢,笨得很,没办法啊!你那时一早上背几篇课文,还忘不了。我一句一句地重复,结结巴巴地,连一段也背不下来呀!”
  一旁倒酒的贵海从两人的对话里听出他当年的表哥是个不简单的学生,便插话说:“我哥曾告诉我,他脑子里一直记着130多个电话号码呢!他对手机的功能不太娴熟,也懒得将联系人的电话存在手机里。拨打时,他总是眉头一皱,记上心来。”那人听了,不停地点头,直说是。
  正是由于丑子过人的聪明,他轻松升入了高中,五九年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天水一所学校大专班。
  中举了,中举了,能吃上皇粮了!丑子成了方圆几十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村民心目中传说的状元。他的生父听到了,像热锅上的蚂蚁,从几十里的山路匆匆跑来,两泪纵横,生要把他带回去,认祖归宗。这一下子可戳到了那老两口的心坎上,气得脸爆青筋、手脚直抖,一时说不出话来。随后,他二舅母一头栽在炕头的被窝里,失声痛哭起来。她明白迟早有一天得找个机会告诉孩子的身世,但千万没想到这一天却来得如此快、如此突然;也万万没有想到告诉孩子身世的不是她自己,竟是那个长着人样的畜生。
  知道身世后的丑子像山崩一般倒跪在他二舅父母面前,眼珠子泡在热泪里,一阵模糊,一阵酸涩。他指着生父,“你给我滚出门去,快!远远地,我生生世世都不会再见到你!”说完一头就扎进了他二舅母的怀里,手拍打着她那骨头都快要露出皮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哭喊着,“娘,我是您的儿子,您的儿子呀!您怎么让我跟了那个狗杂种的姓呢?”老两口泪雨倾盆,手抚着他那竖起的头发,哽咽着,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的生父见状,灰溜溜的走了。父子两的第一次相逢便是最后一次相识,终成绝别。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假期结束,开学报到了。那天凌晨4点,丑子肩挎着他二舅母手缝的藏蓝色布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口,丙寅背着重重的行李,紧跟其后。老两口一肚子的激动,满嘴里说不出的幸福,任由眼泪哗哗地流着,一直将二人送出村口。眼看两人快要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他们才强忍着,大声叫了声:“丑子,别惦记我们,去天水要好好读书,吃饱,别饿着!”
  渐行渐远,丑子偷偷回身望了望遥远的村口,将一把眼泪悄悄抹在黑夜里的衣襟上。
  两人步行30公里至清水县城,日头已老高,正好赶上去天水的那仅有的一趟车。放好行李,丑子道别了他表哥丙寅,坐上车向60公里外的天水出发了。
  时间长了,老两口难免有些挂牵,心里只觉空荡荡的,像是丢了什么似的,于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使唤丙寅背着老家炒的豌豆等特产与干馍来看看他。为了给丑子多节余些车费和生活开支,丙寅尽是来回步行的!
  两年后,中苏关系恶化,又逢甘肃大饥荒,丑子圆满地完成了学业,并积极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决定远赴新疆参军。临走前,托发小,贵海的父亲介绍、认识了贵海从教的表姐兰香。两人一见钟情,不多日完婚。兰香留在家乡任教,并赡养两位老人,丑子只身远去。丈夫边疆保家卫国,妻子教书育人,孝敬父母,一时在村子里传为佳话。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千里的路啊总是隔不断有情人的相思,一封封书信载着贵海和兰香两甜蜜的私语,来回穿梭于千里万里的丝绸古道。
  新婚后的兰香独守空房,视军人丈夫的书信为家珍。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常把它们拿出来瞅瞅,读读他那调皮的话语,回忆着昔日里美好的时光,然后欣慰地进入梦乡。兰香盼星星盼月亮,一周去了、一月去了、一年去了,两年三载也去了,仍不见丈夫回家。她心里真够担心,这年头边疆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一个周末的午饭时分,太阳晒到头当顶,兰香正在村头的玉米地里除草,晕乎乎的,只见尺把高的玉米苗都耷拉着脑袋。她朝着村头柳树坡挺起身子,伸了伸酸痛的腰,老远看到阔别三年的丈夫,心怦怦跳个不停。她扔下锄头,忙跑过去,将丈夫背上黄色的大饭包接了过来,眼里含着晶莹的泪花,与丈夫一路有说有笑地回了家。
  老两口见到远道而来的心头肉,高兴得热泪沾巾,特地里为他做了爱吃的手擀面。
  饭后,他告诉家里,他有工作了,被转干到新疆某市区的一个局直机关。
  天大的好消息并未给家人带来丝许欢快,反而给他们心里凝成一层霜,特别是兰香,心里更是五味杂陈,那顿手擀面也被聚少离多的忧伤沉沉地压在了胃里。
  女人都是豆腐心,男人常把她们哄得美滋滋的,昏头转向,兰香也不例外。或许爱可以叫一个人忘了离别的痛苦和长夜的孤独吧,半月后兰香依然捧着一颗热心将丈夫依依不舍地送到村口。
  丑子走了,去当人人羡慕的国家干部,兰香依旧在当地教书,伺候两位老人。
  一周去了、一月去了、一年去了,两年去了、三载也去了……
  书信渐渐少了,最后音信全无。兰香开始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近水楼台先得月”,远水解不了近渴。什么海誓山盟、什么两情相依,终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丑子本是帅男子,又是高材生,自投怀抱的女子为数不少。哪个英雄不爱美女呢?一个风花雪月的夜晚,他倒在了同单位一个漂亮女子百合花的石榴裙下。不久两人举行了婚礼,儿子小疆,女儿小什相继出生,两人过起了幸福的城市生活。
  老家的兰香在漫长的等待里,无望,也红杏出墙了。
  也许是丑子良心发现,长痛不如短痛,就在他女儿出生后不久,给兰香修书一封:
  我本命薄人,如絮丝丝,四处飘零,落地生根。妻呀妻呀,天涯何处无芳草,劝君远高飞,莫负了,金枝玉叶身!

  女人姓王,名叫二花。
  二花的男人死了,余下一双儿女,留给二花。大的七岁,是个女孩;小的五岁,是个男孩。
  二花的男人死时,二花正在村子后面的菜地里打猪草。蹲得久了,二花便站起身,探半个头,往菜地外瞧。正瞧时,就看见邻里秋珍婶急急忙忙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二花,出事了!”
  二花扬起头,站直了身子问:“出啥事了?秋珍婶。”
  秋珍婶走得慌急,走近了才喘了口气,急急地对二花说:“你家男人……摔了!”她没敢说出那个可怕的字,怕二花听了会着急。
  二花一听,手里还抓着的一把猪草掉在地里。她连忙拾起猪草,丢进筐里,挽了筐就钻出菜地。出菜地时,她脚下一软,差点就跌了下去。秋珍婶连忙扶住,安慰了说:“别急——别急!”
  男人是从房粱上摔下来,摔在地上,摔死的。早上临出门时,男人对二花说,房子漏雨,他想把房梁上的瓦拣拾一下,把漏堵了。家里没钱,请不起砖瓦工,他便只能自个儿拾掇了。听了男人的话,二花点点头,挽了竹篮子就出了门。
  二花出门后,男人便找副木梯,自个儿爬上屋顶,翻拣着房上的瓦片。没想到,及到房檐边上时,男人脚下的檩条忽然折断,男人一脚踩空,便从房檐上摔了下来。人们看时,那檩条早已被雨淋得腐朽。男人躺在地上,便再没有醒过来。
  二花回到家,见到躺在地上的男人,仿佛天塌了一般。眼前一黑,忽然一个踉跄,她跌倒在男人身边。二花嚎啕了一声,便晕了过去。
  醒来时,男人已经入殓。因为是意外死亡,算不得善终。村里人忌讳,不让停尸。家里人也来不及打一口棺材,便找几块薄木板,草草地用钉子钉了,将男人塞进薄木板钉的“盒子”里。二花伏在盛男人的“盒子”上,拼命地哭喊着、捶打着,但终是没能把男人哭喊醒来。
  男人被葬在一座长满茅草的山冈上,远离祖坟。因为“凶死”,不让进祖坟。村里人说,“凶死”的人阴狠,葬进祖坟会骚扰到长者,让长者不能安宁。
  二花望着男人葬在山冈孤零零的坟,常常就悄悄地落泪。
  想起男人的孤单,二花也常常会想到孤零零的自己。
  草草地送走男人,二花便带着一双儿女回了趟娘家。回到娘家后,娘家的父母一再叮咛,让二花好好的带大一双儿女。说女人有了儿女后,便不要再想别的,儿女是天,儿女是地。二花听了,点点头就答应了。
  二花从娘家回来,看见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就有些异样。有人好像还刻意的躲着她。二花回到家里,发现婆婆时不时拿眼瞪她,说话也没了好声气。她于是拿眼去瞅公公,发现公公虽不说话,但眼神总是游离着、躲闪着。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去问邻里的秋珍婶。秋珍婶手里正端着个碗,嘴里还咬着口饭,她连忙咽了饭就告诉她,说她回娘家时,她婆婆去找了个算命先生,替她和她死去的丈夫算了个命。那算命先生说,她们俩命中不合,并说她命中“克夫”,会死丈夫。她婆婆听了当时就恼了,说自己的儿子就是她给“克死”的。二花听了,就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抹下一把泪来。
  晚上睡觉时,她伸出手往枕边一摸,忽然就抓了个空。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带着孩子回娘家,走在娘家的路上,她总觉得身后少了个人。她四处张望,发现男人远远地走在前面。她于是拽着孩子,拼命地追。才追上时,她伸出手去抓男人,却没抓住。她一愣,男人就不见了。迷朦中,她只听得男人在说:“你要是觉得苦,过不下去,就找个人家嫁了吧!”她一听,仿佛就清醒了,于是就骂:“你个死鬼,说得轻巧,丢下我们娘儿仨受数落。”她一骂,自个儿就醒了,于是就感到有些酸楚,接着就嘤嘤地啜泣。她一哭,孩子就醒了,便也跟了她一起哭。她连忙擦干了泪,去哄孩子,却没哄住。
  那边,婆婆在骂:“大半夜的,闹腾个啥?别惊着了孩子……”
  再一次回到娘家,她跟娘家的父母说,她要嫁人。娘家的父母听了,极力反对。母亲对她说:“女人再苦再累,也不能再嫁,再嫁必嫁不上好人家。”
  父亲对她说:“‘好男不侍二主,好女不嫁二夫’,女人再嫁,必让人瞧不起,也会遭人谤落。”
  父母的话,她不愿听。
  听说二花要改嫁,邻近村子的单身汉子们,便都托了人来提亲。但一听说二花命犯“克夫”,便一个个都打了退堂鼓。最后,还是邻里的秋珍婶,替她找了个人家。
  那人家是秋珍婶娘家的一个远房堂侄,名叫麻杆,人不高,长得有点矬。这人有个毛病,好赌博打牌,常常贪杯,半夜里不归。他之前的女人,一再劝他,可他就是不改。有时候,还动手打女人。女人受不了,便偷偷地跟了别的男人跑了,撂下一双儿女,留给了他。大的八岁,是个男儿。小的七岁,是个女儿。
  二花听了,也顾不上考虑许多,点点头就答应了。她相信了母亲的话:“女人再嫁,必嫁不上好人家。”
  但她觉得,男人跑了女人,有了之前的教训,或许会改掉他的坏毛病。
  男人也没再说什么,也不怕二花“命犯克夫”把自己克了,点点头也同意了。
  二花要嫁,婆婆没有留她。公公倒是说了句话:“你要是不嫌咱家苦,就留下吧。”二花听了没有说话,只抹下一把泪来。
  二花说,她要带走孩子,公公不让。婆婆听了就数落说:“你要是离不了男人,就自个儿嫁了吧,你可别再打咱孩子的主意。孩子是咱柴家的根,你可别想让咱柴家断了后!”
  丈夫姓柴,名叫柴大根。二花自嫁过来后,就没叫过他名字。直到有了孩子,她才一直叫他“儿他爹”。但在丈夫死去后,她忽然就喊出了他的大名:“大根啊……”
  然而,丈夫却再没有答应她。
  带不走孩子,二花觉得委屈。回到娘家,她把这事跟娘家的父母说了。父亲听了,并不理她。母亲听了却对她说:“不让带走也好,毕竟孩子是人家柴家的后。再说了,若把孩子带到那边,你家孩子比人家的孩子小,准遭欺侮,你也会跟着受委屈。”
  二花听了,没有说话。
  二花走时,公公婆婆把孩子锁在屋里,不让见她。怕孩子见了她会哭着喊着要跟了走。二花想看看孩子,公公婆婆不让。二花抹抹泪,跟了她后来的男人就走了。女人再嫁,没有隆重的婚俗,没有迎亲的队伍,没有欢送的人群。
  “初嫁是宝,再嫁是草。”村里人一直都这么说。
  二花嫁走后,还回过一回村子,想看看她之前的儿女。但才到村口时,就被村里人拦住了,还遭了村里人一顿数落。公公婆婆不让看,村里人不让她进村子。二花望着村子看了一眼,回过头就离开了。
  二花嫁过去后,一双儿女老拿眼瞪她。想起自己的儿女不能带在身边,二花就常常落泪,感到辛酸。但她没有跟孩子们计较,她觉得,孩子没了亲娘,心里头一定委屈。她于是想起那个走了的女人,一定受不了这个男人。她于是也想起自己。
  晚上,她对睡在身边的男人说:“我嫁过来,你就要好好的过日子,再不要好赌贪杯、夜半不归。如果夜半里不回来,我就把你关在门外面。”男人听了,点点头就答应了。
  谁知没过多久,男人又跟人赌上了。一次夜半回来,二花便闩了门,把男人堵在门外,任凭男人怎么叫喊都不开门。叫得久了,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二花便挑开窗往外看。却发现对面的房间里,一双儿女正开了半扇门,挤在门缝里往这边瞧。二花见了,便连忙开了门,一把将男人推进屋内,然后跑到对面的房间去哄孩子。俩孩子不领情,狠狠地用眼瞪她。那男娃抓住她的手,狠狠地就咬了一口。二花捂着手,退出房间。离开时,没忘了对女娃嘱咐一句:“睡觉时闩好门。”
  二花回到房间,男人见她捂着手,便要扳开来看,二花不让,却被男人用力将手掰开,看到了一排齿印。男人松开手,就要冲出门去揍孩子,却被二花一把拉住。二花说:“你要真心疼我,就不要去责怪孩子,你越责怪,孩子就会越恨我。你要是真对我好,就不要再去赌了,你再去赌,我还会把你关在门外,那样,孩子们见了就会恨我。孩子们一恨,我也呆不下去了,这个家,也就毁了。”男人听了,便没有冲出门去,只一把将二花搂在怀里。
  窗外,听不见任何细微的声音,灯闪了闪就熄灭了……
  自此,男人还真就改了他的坏毛病,再也不嗜赌如命,也不再夜不归宿,只守着二花安安份份地过日子。其间,二花再没有回去看过自己的儿女,儿女们也再没来看过她。
  也不知为什么,二花自嫁过去后,再没有生育,便替男人哺育着一双儿女。
  谁知道,男人的儿子长大后,也惹上了嗜赌的坏毛病,三十多岁了说不上媳妇。直捱到三十五岁,才好不容易托人说了门亲。于是儿子成亲那一天,父亲麻杆心里高兴,便多喝了几杯,醉倒在酒桌上,再没有醒过来。
  麻杆死去的当天,二花似乎很平静。她没有流下太多的泪。当人们把麻杆从酒桌上扶下来时,她对扶起他的人说:“轻点,轻点,别惊醒了他,让他好好的歇会……”
  见了的人都说,二花对他后来的男人,没有感情,她的心思还在她前面的男人身上。
  于是一双儿女,更把丧父之痛,发泄在二花身上。说她是个灾星,尅死了他们的爹。
  也合该二花命苦,男人还是走在了她的前面。男人走时,还不到六十。于是二花失去了依靠,一双儿女便再不认她。后来,也不知从哪里找回了自己的亲娘,对二花极尽排挤。
  秋珍婶老了,早已不是很走得动,也早已好些年不再去娘家走动了。娘家的兄弟,都已亡故。但忽然有一天,娘家的侄儿想起她这“老姑娘”,便硬是把她接了回去,看了她久别的娘家。
  在娘家小住了几天,秋珍婶回来时,便带回来一个消息。
  村子里一时就传开了,说柱子(二花的儿子叫柱子)她娘,柱子爹死时,她扔下孩子不管就嫁人了,现在,他后嫁的男人死了,男人的儿子不愿管她,她便又要回来认自己的儿子。于是有人就怂恿,让柱子不要认她。也有人就说:这女人,她还有脸回来!
  二花的女儿听说后,便从婆家赶回了娘家,跟弟弟说起自己娘时,她对弟弟柱子说:“爹死时,她扔下我们不管就嫁人了,现在,她嫁的人死了,别人的儿子不愿管她,她倒又想起我们来了!”
  弟弟柱子听了就敷衍一句:“再怎么说她也是我们的娘呀……”
  那女儿听了就怨忿地说:“可她扔下我们时,却没想起过我们是她的子女。”
  二花又一次走近她之前的这座村子。可她又一次被村里人给拦住了。村里人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她。她不敢走进村子,便站在村口,望一眼那座她曾经熟悉的小土屋。她没有从那座小土屋里,看到自己的儿子,也没有看到儿子走出村来迎接她。她抹一下自己渐渐有些湿润的眼睛,然后转过身,悄悄地离开了。
  走在出村的岔道上,她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追。她回过头,看到一年轻媳妇。她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当年离开儿女、离开这座村子时,她也正是她这个年纪。
  那媳妇追上来,拦住二花。她没有称呼她,却对她说:“跟我回吧……”
  二花不解,迟疑地看着她。她于是对二花说:“我叫茅妮,是柱子媳妇。”
  二花一听,眼睛就亮了,她一遍遍打量着她,惊喜地说:“是柱子媳妇呀,这孩子福气!”
  但接着就冷静下来,她怯怯地问:“跟你回,柱子会认我么?”
  媳妇听了,却果断地说:“跟我回吧,你甭管他。”显然,她没有跟柱子商量过。二花迟顿了一下,但还是跟了她,怯怯地往回走。
  跟着儿媳妇,二花回到了自己儿子的家。儿子柱子见了她,便盯着自己的媳妇问:“你……”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出来。
  媳妇连忙将柱子拉到一旁,悄悄地对他说:“她是你娘,当年她抛下你,也许是她的自私。可今天她找了回来,你若不收留,那便是你的无情了。”
  儿子听了,没再说什么,任由媳妇将二花留下来,却怎么也叫不出一声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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