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碟八碗,菜园里的父亲
分类:关于文学

父亲晚年的性情似乎有了比较大的改变,待人接物变得随和起来,过去常常是不苟言笑。他很年轻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又是独子,且长年在外地念书和工作,跟本村人交往甚少,几乎从不串门,但晚年也偶尔到他的堂兄弟们家里坐一坐,拉拉家常,说说闲话,脸上带着温和亲切的笑容。

一、
  刘福祥老人是我家邻居,他有五个儿子,十几个孙子,个个家庭富裕。
  去年年冬月初一是刘福祥老人百岁生日。在中兴村,老人活到一百岁,还真是开天辟地的事情,儿孙们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张罗给老人家办生日宴会。
  生日那天,偏僻的小山村里,人们一大早就听见大客车的喇叭声,村子里的大人小孩子听到有汽车来,都纷纷跑出去看个究竟。可人们还没有跑到门口,村口的大客车没了动静。却传来唢呐和笛子还有铜锣的声音,而且这声响越走越近。
  原来是刘福祥老人家在县里水利局做官的二儿子请来了县剧团来给父亲过寿。
  农村给老人过大寿,村里人都是要去吃喜儿的。老人家的儿孙早早把消息传出去,全村老少也都要愿意来凑个热闹,不收礼。
  冬月初一这天,寿宴很丰盛。寿宴上的饭菜是刘福祥老人家早已选定的,他对儿孙们说:“就要八碟八碗,吉祥!”
  于是寿宴上,参加寿宴的人们吃到了如下菜肴:木耳炒五花肉一碟,金边白菜一碟,蒜苗炒鸡蛋一碟,土豆拔丝一碟,猪头焖子一碟,佛手肉白菜一碟,猪肉淀粉鸡蛋肠一碟,芹菜粉条一碟;小鸡蘑菇一碗,四喜丸子一碗,排骨土豆一碗,红烧四方肉块一碗,海带冻豆腐一碗,酸菜白肉一碗,菠菜白豆腐一碗,百合鸡蛋汤一碗。
  老人每次过生日,都让村里的老年人羡慕不已。他们每次吃完喜宴,都喜欢聚到一块闲聊,聊刘福祥老人家与八碟八碗的故事,而每次都让他们聊的神乎其神。
  
  二、
  三十年代,刘福祥老人的父亲是给自己家赶马车的,刘福祥在家排行老三,他一生下来就是脑袋笨拙,据说是他母亲正月十五上井台滚冰不小心摔着了,所以生出一个呆孩子。
  刘福祥从小就对马车感兴趣,而且无论多么倔强的骡马,他都敢凑前摸它们的耳朵。他十岁就可以替父亲赶车上路,父亲因此也特别喜欢他,常常出门卖粮食就让他跟着,好让自己累了时躺在车里打个盹。
  一来二去,刘福祥已经二十四五岁了,由于家里穷再加上他口拙,一直没有提媒的来家,老人们四处撺掇,就是一点效果也没有,近处姑娘十四岁就有主了,远村的姑娘经不住媒人的劝说,可是一看刘福祥灰头脏脸见人就低头红脸的样子,姑娘头也不回就走。
  又是春去秋来,刘福恒眼见三十岁,父母急的没有办法,总想找人算一卦,占卜一下儿子的婚姻大事。
  初冬一天,公鸡叫刚一遍,刘福祥父亲赶马车要去清源市上卖粮,本来家里忙他不想让儿子替自己赶马车,可是早上起来他感觉自己头疼厉害,于是他把还在被窝里的熟睡儿子拽出来。
  粮食卖得顺利,不到中午爷俩就赶马车往回来,在大孤家岭上的一家饭馆,他们每人吃了两碗高粱米干饭和一碗大豆腐炖白菜,吃的直打饱嗝。回家路上,父亲让儿子赶车,自己躺在车厢里呼呼地睡着了。
  车子刚刚走到草市岭,他们听到远处几声枪响,刘福祥一激灵坐起来,他揉揉眼睛。不一会儿,有一匹黑马朝山下疾驰而来,这匹黑马跑过身边时,刘福祥看清马上骑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的腰,脑袋贴在前面人的后背上。
  第一次听到枪声,刘福祥有些害怕,他问父亲,父亲说:“八成是红胡子(当地也叫胡子,土匪)。”父亲的话还没有说完,跑过去的那两个人,突然把马掉头朝他俩跑来。其中一个年轻点的人从马上跳下来,走近马车对刘福祥父亲说:“你们要回哪?”
  刘福祥的父亲说:“回……回……凉水泉。”
  “对不住了,有救命的事,我要用你的马车,过后送回!”说着就过来要刘福祥手中的马鞭。
  刘福祥的父亲知道真的遇到胡子,坐在车厢里直打哆嗦。刘福祥看到要鞭子小伙子体格单薄,他不知道哪来的胆量,竟然猛扑过去把那个小伙子摁倒在地,一骨碌滚到了路下面的高粱地里。
  刘福祥的父亲看到儿子和胡子打起来就赶紧坐过去,喊道:“儿子,松手,长官要车给车,要马给马!”说着下车跑过去掰开儿子紧紧卡住胡子脖子的手。
  刘福祥站起来,他对父亲说“爹,马车被抢,我们还拿啥种地,我们怎么活啊?”
  刘福祥的父亲看着儿子说:“儿,顾命要紧啊!”刘福祥的父亲看到那个小伙子已经拔出抢来,又看到马上的那个年老一点的人,他看见那个人一只手捂住前胸,头耷拉着,另一只手扶住马背。
  马车被赶走时,那个年轻人对刘福祥的父亲说:“要不捎你爷俩一轱轳(土语:一段路程)?”
  刘福祥的父亲战战兢兢说:“我俩走着走,不远,你们……走……走吧!”
  爷俩辗转回到家里,向家长刘福祥父亲的父亲,就是刘福祥的爷爷,汇报报了遭遇胡子的事,没曾想家长很高兴地说:“遇到胡子,无伤无命没要钱,失一辆车,喜事!”于是吩咐家人当做办喜事一样,办置了几桌饭菜,就是八碟八碗——八碟炒菜,八碗炖菜。
  
  三、
  第二年春天,刘福祥的父亲被委派去梅河口骡马市再栓一挂马车,用来种地拉犁杖。
  他来到梅河口骡马市第一天走遍整个市场,没有看好一个骡子一匹马。他决定明天再来市上看看,于是他找了一个小小的旅馆住了下来。
  他刚刚住下,就听到隔壁房间里有人说话,说是在曙光胡同有一个神仙,算命特准。
  他披上衣服,打听了几个人找到了曙光胡同。胡同里有一间很小的房子,门口处挂着一个黄幡,上面写着:“预测上下百年吉凶,有求必答,不准不要钱。”
  屋子里很多人,刘福祥的父亲挤了半天才走过去,等了半天轮到他时,他仔细看了看大仙,大仙是个残废人,戴着眼镜,他只有一只胳膊会动。
  刘福祥的父亲看神仙时,神仙也在盯着他,然后问他求什么,刘福祥的父亲说:“给俺三儿子看婚。”
  神仙说:“生日时辰报来吧!”刘福祥的父亲赶快报上了儿子的生日时辰。
  神仙掰了半天手指后,又说:“他喜欢做什么?”
  刘福祥的父亲赶紧说:“赶车!”
  神仙闭上眼睛,口中默默有词。好一会儿,神仙突然睁开眼睛说:“哎呀,这人婚动了,他可是个大富大贵之人啊!不过他命中注定要说一个二婚之女,还有……”
  刘福祥的父亲听了神仙的话赶紧跪下磕头:“谢谢神仙啊!”他想:二婚就二婚,总比打光棍强啊!
  临走,刘福祥的父亲问神仙说:“神仙还有什么要吩咐的?”神仙贴着刘福祥的父亲的耳朵如此这般的说了些话。
  
  
  四、
  这年五月初五,刚刚铲第一遍地。中兴屯的刘家伙计们挨门挨户通知让村里的男女都要去吃饭,说是刘福祥要娶媳妇了!
  村里人感到纳闷,娶媳妇没过门就要大吃二喝,看来老刘家家长真是中邪了,再说去年让红胡子打劫,马车刚刚栓起来,他们家里哪来的钱?
  五月初四那天,刘家来了一个远亲,是刘福祥父亲的父亲的表姐,说是去高丽墓子镇办事,突然想起表哥,顺便来看看,估计有几十年没有来往了,要不再走动亲戚就会更加生份,甚至见面顶头碰都不会认识了。
  刘家请客的宴席还是八碟八碗。
  村里人吃完吧嗒吧嗒嘴都走了。
  晚上,刘福祥要去帮助厨房收拾完碗筷子,他进屋换衣服,被刘福祥的表姑奶看到,她问刘福祥爷爷:“这孩子是谁家的?多大了?”
  刘福祥的爷爷说:“我孙子,今年……嗨……今年……不瞒你说,都快三十啦,属兔子的。”
  表姑奶又问:“咱孙子孩子多大啦?”
  刘福祥父亲的父亲说:“啥孩子啊,媳妇还没有哪!”
  表姑奶把刘福祥拽到跟前看了又看,她说:“太好了,我姥姥的外甥媳妇刚刚守寡,属大龙的,正合适啊!”
  刘福祥父亲听到表姑的话,赶紧跑过来问:“姑,你说的是真的吗?”
  表姑说:“真的啊,前不久还在我家住了几天,她没有了父母,一切由哥哥做主,他哥哥在我来时还让我给她物色婆家呢!”
  刘福祥父亲说:“表姑啊,这个女的,你就不用再给别人搭咕了,你把她领来我们全家看看好不?”
  表姑说:“哪有这个令,你们要是有意,是要去看看人家才对啊!”
  
  
  五、
  刘福祥赶着马车拉着表姑奶来到表姑奶家,表姑爷又用这辆马车把那个寡妇接来。
  寡妇长的很好,刘福祥一打眼就看好了,两个人在刘福祥表姑奶家一起吃了饭,临走寡妇对刘福祥说:“你要想好,我还有个闺女,四岁。”
  刘福祥说:“不就多双筷子吗!”
  刘福祥回到家跟父亲说他看好了那个寡妇,但他没有说小闺女的事,他担心父亲不同意,晚上时,他偷偷跟母亲说了这件事。
  第二天父亲问刘福祥:“那个女的叫什么名字?”
  刘福祥脸红了半天说:“爹,我没有问,我好像听姑奶喊她雪翠。”
  刘福祥爹脸也红了半天,什么话也没说。
  
  不久,表姑奶又来到刘福祥父亲家,她说:“福祥回来把那边情况都和你们说了吧?”
  刘福祥父亲和爷爷都说:“都说了,他很满意,孩子满意就好,都这么个岁数了,我们老的也就不挑拣了!”
  表姑奶说“那五月节后就结婚吧,那边也同意。”
  
  六、
  阴历五月十七,表姑奶还有寡妇雪翠,早早坐上刘福祥爷爷雇佣的马车。
  这天,中兴村真是热闹开了,刘福祥爷爷给孙子举办了最隆重的婚礼。
  马车刚刚来到刘福祥家,刘福祥把雪翠抱下车,此时把太阳刚刚出来。
  新郎新娘的新房挤满了来看新娘的人,当新郎掀开新娘盖头时,连刘福祥爷爷都说孙子真有福气娶了个漂亮媳妇,而且一分钱没花。
  事前,刘福祥的父亲和他爷爷商量后告诉厨房,喜宴还是八碟八碗席,他俩说:八碟八碗就和咱家有缘,逢此席必有喜,吉祥!
  按东北老式风俗,结婚第七天要回娘家。由于雪翠没了父母,哥哥又在外地,那天新郎新娘回到了表姑奶家。
  表姑奶给新郎新娘做了一顿好菜饭,晚上表姑奶对刘福祥说:“现在,你把雪翠娶回家了,雪翠的闺女就要跟着妈妈,这些天孩子一直在闹,明个你就得领她娘俩回去了。”
  刘福祥说:“不就多双筷子吗!”
  临走,雪翠把闺女打扮的花枝招展,一个劲地告诉闺女喊爸爸。
  回到家,刘福祥领着媳妇和孩子来见妈妈,妈妈看到雪翠闺女,一把抱到自己怀里喊着:“我孙女!”并拿出自己纳鞋底做的小鞋子给孩子穿上。
  雪翠闺女坐在老太太怀里,一点都不闹。
  晚上,刘福祥的父亲和爷爷都来看孩子,孩子亲热地喊着:“爷爷,太爷爷!”刘福祥的父亲和爷爷也都抱着孩子亲了亲。刘福祥母亲说:“这孩子以后我看着,不耽误你俩干活。”
  第二年春天,雪翠给刘福祥生了第一个儿子。孩子还没有满月,表姑奶拿着鸡蛋来下奶,她对刘福祥的父亲和爷爷说:“雪翠的哥哥在外地,他在他俩结婚前就想送妹妹嫁妆,就是生意忙赶不回来,孩子舅舅说了,等孩子满月时他来再把嫁妆补上。”
  
  七、
  刘家添了孙子,刘福祥的父亲和爷爷甭提有多高兴,决定宴请乡亲。刘福祥父亲和他爷爷商量后又告诉厨房,还是八碟八碗席!
  那天,村里来人很多,放了几宥还有没吃到饭的人。
  临近中午,表姑奶坐着一辆马车来到刘福祥家,车上拉着谷草还有马料。车老板把车赶到院子把拉车的马解开绳套牵到马棚子里喂起来。
  家里来人很多,表姑奶找了好久才找到刘福祥父亲,让他给车老板安排吃饭,并让他找人卸车,她对刘福祥父亲说:“车上的东西,是雪翠哥哥送给他妹妹和刘福祥的。”
  
  刘福祥父亲领着车老板安排他去吃饭时,刘福祥父亲看见车老板用左手摘掉草帽,又用左手使筷子吃饭很笨拙,右手好像提溜当啷在一旁。
  刘福祥父亲找到刘福祥,他说:“儿子,车上是你大舅哥送给雪翠和你的东西,赶紧把它搬进里屋。”
  刘福祥把车上谷草卸下车,车厢里露出两个麻袋,麻袋里装着的东西。刘福祥拎了几次都没有拎动,还是父亲给他搭把手,他才踉跄地背到屋子里。
  刘福祥父亲在儿子背起麻袋时,趁机摸摸麻袋,觉得里面有草末有很硬的东西,看样子还怪硌人的。
  吃饭的人走光了,刘福祥父亲也吃完了饭,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车老板,他在屋子里怎么找也找不到,他找到表姑,表姑说:“他吃完就走了!”
  “走了?是自己赶车走的吗?”他问表姑,表姑微笑着没有回答。
  刘福祥父亲跑到自家马棚,看到儿子刘福祥和他爷爷都在比比划划说着什么。
  刘福祥看见父亲,急忙跑过来,呵吃带喘地说:“爹,你快看,去年咱家被抢去的车和马都送回来了!”
  第二天,在中兴屯里,大家都知道了一件事:刘福祥的爷爷在孙子过满月那天,托人拿了五十块大洋那把那辆被胡子抢去的车马赎了回来。
  
  
  八、
  雪翠嫁到刘家一连溜生了五个儿子。
  刘家买了很多土地,在西丰县、开原县、双辽县、东风县都有他们家的土地,在各地都建有粮仓。
  1944年5月,刘福祥父亲的父亲,作为中兴屯的保长保一个人出狱,后来这个人在省城炸毁一辆日本军车时受伤被捕,刘福祥的爷爷受到牵连,被日军用刺刀捅心窝三刀遇害。日军也烧掉了刘家在各地都建有粮仓。

他当初何止是不太喜欢与人交往,甚至在言语中也明显地表示过对乡土的不恭,尤其是在训导我念书的时候。一生气,他就会说:这片黄土地有什么好,你这么恋恋不舍,要这几亩破地干啥?或者说:甘家老屋这几间破屋就可以把你扽住啦!要是我去村子里玩,他会把我找回家硬拽到书桌前,疾言厉色地嚷道:难道甘家老屋人的话都是甜蜜做的,甘家老屋人放的屁都是香的?——说这样的 “粗话”,也不怕引起别人反感。他这样做,当然是为了激励我跳出 “农门”:在当年,这可是乡村孩子理想的出路。

我上大学以后,父亲年纪大了,心情比较放松,与村里人谈笑渐多,跟我也讲起家族往事,言谈间,流露对逝去的亲人深深的怀念。他对他的三位姑母都早早弃世尤其嗟叹不已。说二姑奶不仅人长得好看,性情也温和,对他尤其好。而二姑爹也很能干,曾经在我家的染坊做过大师傅,土匪即将破门而入的顷刻,他还能临危不惧,将一匹匹白布捺入染缸,这样湿淋淋的就不会被抢走。可惜二姑奶去世后,他带着女儿入赘他乡,年深月久便断了音问——听说是在某某地方,估计也早已过世;只不知女儿小钢后来怎样,什么时候要去访问一下。

我以为他不过这样说说而已,没想到,某个暑假的一天,他骑车出门几乎一整天不见人影,傍晚才兴冲冲地回来,急切地跟妈妈说: “他妈妈,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妈妈问:“见到谁了?” “小钢,我找到小钢门上了,她就在白马乡!”然后就跟我们叙述经过。

原来,他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打听到小钢表姑长大后就嫁到了本县的白马乡,离我家也不过十来里路,而父亲在与这个乡一河之隔的一所小学还任过教,不过这时已经调离。他这天骑车到了小钢表姑村上,又打听到她住处,就装作不经意间来此歇息一下,与小钢拉话。父亲说要向她打听一个人, “谁?” “小钢!” “你打听她干什么?” “我有一位同事,说他和小钢是表亲!”这时小钢承认自己就是小钢,而父亲却并没有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小钢对他说: “我是听说我有一位表兄在河那边教书。”“他现在已经不在那啦,调走了!”然后,各自介绍了家庭情况,而父亲仍然是以自己同事的身份代为介绍自己的。最后,父亲塞给小钢身边的小孩子十元钱,说是替同事给孩子买点糖吃,而分别时,小钢也依依不舍地对父亲说: “叫我的老表来做客呀!”我和母亲分析,大约小钢表姑也隐约猜到了父亲的身份。

听了这番叙述,我既为父亲隐瞒身份去看望自己的表妹觉得新奇有趣,也多少感到有些不解:为什么就不公开身份呢?是怕多少年没见面,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份浓厚的亲情,还是怕过于打搅人家了呢?抑或是因为空手摸上门来的觉得有些失礼呢?或许兼而有之吧。可是我总认为他们这一次有意思的会面,因此多少也有点遗憾。不过,我还是为父亲能把一份亲情深深地埋藏几十年,而且总想表达出来而深深感动;而小钢表姑也知道表兄在河那边教书,说明她也是挂念过父亲和我们家,而她随父到异地生活时,才不过五六岁而已!可见亲情是割不断的,是深深地镌刻于心灵的!

父亲的性格就是这么有点 “怪”。这在他对待我家所分得的几亩田地上也有所体现。一方面,他既要教书,又要种地,当然会觉得苦不堪言,所以会常常诅咒这该死的田地,累死个人;一方面,他又舍不得放弃,每个暑假都会带领我们下地,迎难而上,抢种抢收。有一次起得太早,我跟他在地里干了一阵活,天还迟迟不亮,我困得实在睁不开眼,就倒在田埂上睡了一觉,直到黎明到来,而他仍在奋力地干着。他干活像他写字一样,工工整整地栽插每一株秧,仔细收割下每一株稻谷。当稻谷和麦子收到打谷场上,脱粒晒干,堆成一座座小小的金字塔时,他看着那黄澄澄的收成,眼里放出喜悦的光,嘴上一个劲地说: “真好,真好!”那目光不亚于看到自己最疼爱的孩子。看他那架势,他恨不得把每一束稻穗都揽在怀抱,把每一粒谷子都搁在掌心捻捻,闻闻那特有的清香味儿……看到这情景,我心想父亲骨子里还是农民,他对农作物和收获的粮食有发自内心的喜悦和珍爱!

父亲晚年也更多地与母亲一道侍弄家里的菜园。他陪母亲栽插瓜菜秧苗,帮她担水浇园,当然也帮她收获。有一年暑假结束我离家返校前,约我同行的一位女同学和我谈到喜爱吃剁碎后腌制的辣椒,父亲主动提出带我去摘。他带我到菜园,很熟练地摘来一大堆红辣椒,动作之快,令我都不敢相信这是我那素来对这些琐事不耐烦也不屑的父亲。而经过父亲、母亲经之营之,那些年,我家的菜园总是丰收,连菜园边缘的高粱和黄豆都结得繁盛,可以想见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洒遍了父亲、母亲的汗水。

但我不知道父亲对这片土地的感情还不止于此。这片菜园在村子西北边的丘冈脚下,背靠冈岭,而面向无尽的沃野平畴,地势开阔,风景颇佳。我知道父亲在劳作之余,也喜欢站在坡上眺望四方,口中连赞 “好地方、好地方”,但我没有想到他会有更多的想法或者想象。后来我母亲在回忆他时才透露,有一次,他担水灌园之后,也许是累了,便找了一座长满青草的坟冢,斜躺在边上,一边望着远方,沉思良久,一边对母亲说:“他妈妈,这里不错,我以后就葬在这里吧,风光很美啊!”母亲听了,也没有太往心里去,只嗔怪一声:“就你想得那么多!”

没想到还真是一语成谶,大约一两年后,父亲便溘然长逝,这时他还不到退休年龄。据说,当他得知自己生了病,即将去县医院就诊时,似乎就有了一去不返的预感。他并没有怎么惊慌;但他临行前,却沿着村庄周边好好地走了一遍,把近处远处的田园山丘都仔细看了看,没漏过一条小溪,一行小树,也没有忽略一块田地,一口池塘,他用目光把家乡的山山水水、庄稼草木都抚摸了一遍,然后和母亲拎起必需的物品,一步一步离开了村子,走到公路上去等汽车——其时,我正在两千多里外的城市读书。

我不知道父亲最后一次走到村落周边去看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生活了几十年的土地时,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是痛苦,是遗憾,是悲怆,是感激,还是……?但是我想,总会有一种恋恋不舍吧!

记得 《渴望生活》中讲到梵高之死时曾说:他是一块极速还原的泥土。我觉得父亲也是,父亲最后又还原为故乡的一抔泥土。但我又想,虽然 “哪块黄土不埋人”云云有种英雄的豪气,一个人一辈子不离本土,就像一株植物,生长于此,开花于此,最后叶落于此,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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