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将军,德川家康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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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要辞去征夷大将军一职的说法,在天下流传开去。有人说,是因为家康公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信心,有人说,是为了篡夺丰臣氏的天下。若家康推举德川秀忠为下一任将军,天下便完全为德川所有。故,秀忠进京领将军之位,大坂方面定会袭击二条城,不会让他活着回江户。“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冒险提出退隐?”“当然是想在秀赖十六岁之前,便确定天下格局。”“果真如此,待到秀赖十六岁时再退隐也不迟啊,刚封将军还不到两年。”“这便是家康公的城府。人还在,便把权柄交与秀忠,以观天下局势。要是大坂胆敢有人因此举兵,再发动一次关原合战便是。”德川家臣对此事也意见不一。“还不到时候,应让秀赖完全明白丰臣氏已无力掌控天下时,再行隐退不迟。”“不,将军大人乃是想尽早将政务交与大纳言大人,自己则把目光投向海外。若非如此,便会落后于人。让将军大人这般想的乃是三浦按针。”“那三浦按针也是个棘手人物。听说大坂有很多人恨他。倘若将军大人退隐之后与按针一途,愈会刺激大坂,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故将军若不再坚持一些时日,事情会变得很是麻烦。”两方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认为这样做,会引起德川和丰臣的对立。对于这样的误解,家康甚是意外。他原本是想如何让两家由对立转为融合,齐心合力,永保太平。家康最终下定决心从江户出发进京面圣,乃庆长十年正月初九。此前,秀忠与其亲信已作了周密安排。可见,藤堂高虎和天海的意见并未起到多大作用。家康进京途中,在箱根作短暂停留,洗过温泉,随后到达骏府城,准备在此休养一些时日,观察世间风评和人心动向,然后前往伏见城,时定为二月十九。彼时再知会江户的秀忠,秀忠遂率领着整装待发的队伍,从江户出发。家康在进京途中观到的世道人心,却不容乐观。天海的见解不无道理,不知从何处胃出些传闻,让人甚为奇怪,甚至连去岁的丰国祭,都受到严重质疑。丰国祭期间,京都大街小巷无不载歌载舞,一派升平气象,就连后阳成天皇都走出紫宸殿,和宫眷共赏百姓舞蹈,甚为欣慰,不可谓不盛大。然而本是为了显示家康和已故太阁情义的祭礼,却被人完全误解。有些人窃议:看来太阁还如以前那般受拥戴,丰臣氏再度掌握天下并非全是空想。从那以后,西国大名遂频繁出人大坂城。家康对这些传言惊讶不已。他原本就知为政并非易事,但实未想到,因为世人的无知,他的好意竟成了煽动野心的祸根。他认为,必须重新安排秀忠的队伍,若只有三五千人,或许真会给人错觉,导致不该发生的乱事。家康的队伍依然甚是简朴,甚至不如一个一万石的小藩之主。将要成为下一任将军的秀忠,正如天海所言,定要让人一看便心惊胆寒,打消谋逆之念。于是,家康从彦根差了急使,快马回到江户,命秀忠精心准备。由此看来,把秀赖推举为右大臣,仍然有人闲话,倒不如干脆将秀赖与诸大名一起传到伏见城,令其向秀忠致贺。可虽如此,秀忠与秀赖也不可以尊卑之礼相见。即使秀忠接受了将军封号,他仍然只是内大臣,右大臣秀赖的官位仍在其上。故在伏见城,可令翁婿二人并排坐于上首,接受诸大名致贺。然后,让秀忠公告天下:公卿与将军齐心合力,共筑太平。这样一来,众人必能心服口服。进京面圣时,必须有壮观的队伍,足以彰显武家统领威严。家康欲沿袭古时源赖朝公旧制,率十六万人进京。旗本将士八万骑,加上伊达、上杉、佐竹等关东以北大名组成的队伍,合计十六万。这么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走动,那些试图和幕府对抗的野心自随之烟消云散。家康一生都极尽简朴,但若因此被天下人耻笑,他就不得不另作打算了。杀人如麻、强取豪夺乃是武士本性,众武将大名都在暴力的熏陶下长大。对他们来说,太平阻断了他们的梦,乃他们之大敌。只要还有发动争乱的能力,他们必会抓住机会,孤注一掷。为了让他们舍弃这些想法,家康细心策划了丰国祭,却带来了相反的效果。太平虽是天下苍生的希望,其中仍会遗有异端,虽是少数,却绝不可忽视。在这些人眼中,家康乃是野心勃勃之人。家康令人命秀忠率领十六万大军从江户出发后,立时命人去三本木接高台院,并特意派板仓胜重为使带信函前去。胜重自会道:“夫人欲筑建高台寺,因为权大纳言大人也要进京,故将军大人决定让土井利胜负责,筹备各项事务。请夫人移步伏见城,以商议具体事宜。”家康要和高台院商议的却不单单足此事。秀忠接受将军册封之后,家康想把秀赖从大坂传到京城一见。关于此事,他想征求高台院的意见。板仓胜重的话中也会有这样的意思。高台院迅速作出答复,并在板仓胜重陪同下于二月二十八到了伏见城,这一日,正是秀忠率十六万大军从江户出发的日子。这一日,一直相交甚恶的朝鲜来了使者,希望恢复邦交。使者住进了丰光寺,负责接待的承兑刚刚交涉完毕。“高台院到了?快快有请!”家康特意选择了书院而非大厅,以进行轻松谈话。在场的只有亲信本多正纯和侧室阿胜夫人,高台院身边亦只有庆顺尼,陪高台院前来的板仓胜重回避了。“啊,好,夫人精神还是那般健朗。快快,到这边来坐。”“将军气色亦越发好了,老身欣慰之至。”二人毫无隔阂。高台院虽为女流,却能深明大又。“听说大人就要将将军一职让与大纳言大人,退隐了?”“正是。已经到了年纪,过六十三岁了。”“是,太阁正月出生,将军乃是腊月生人。”“哎呀,夫人连家康的生辰都记着呢。”家康说着,掐指一算,“我出生于腊月二十六,正值年底,到今年七月正好为太阁故去时的年纪。在此之前,我当准备身后事了。不然,太阁定会责备我目光短浅。”“是啊,大人已六十四岁了,虽说如此,您看起来还是要比太阁当年年轻些。”“夫人,您可还记得那次醍醐赏花会?”“我怎会忘记?那是太阁大人最后一次游玩。”“正是。对于家康,现在正如那次醍醐赏花。”高台院掰着手指算了算,道:“是啊,正是那个时候。”“夫人,到如今,我才真正明白太阁为何会举办那次盛会。我亦当学学太阁,游玩一次。”“游玩?”“我这次游玩无太阁那般风雅,单是从江户调出十六万大军,浩浩荡荡朝京城进发。在有心人眼里,这究竟是何意?”高台院眼里掠过一丝不安,看了一眼家康,“莫非谁要谋反?”“不,乃是示威,让那些企图谋逆之人打消妄念。”高台院不言,但她知,大军所指,并非大坂。“太阁当年举行气派的赏花会,我可能不解风雅,但我依然以为,那乃是向世人示威。”“将军大人是这般看的?”高台院顿了一下,“老身有一事要问将军。”“是关于大坂,关于秀赖?”“正是。在将军大人看来,秀赖究竟能成为何样人?”“哈哈!”家康朗声笑了,“在秀忠接受将军册封之前,我欲先举秀赖为右大臣。”“右大臣?这么说,就是信长公当年……”“是。家康接受将军册封时曾兼任右大臣,但我已辞去了。”“那秀忠呢?”“稍低一些的内大臣。我有一事相求:请秀赖进京,或是于二条城,或是于伏见城,与秀忠一起接受诸大名致贺。”“……”“事出突然,夫人可能一时无法理解。秀忠为武将之首征夷大将军,秀赖十三岁便成为内大臣,不久便会领关白一职。丰臣与德川同心协力,共建万世太平。夫人以为如何?”高台院惊讶地瞪大眼睛,紧紧盯着家康。或许还无人对高台院提起过家康的想法。家康本以为这么一说,高台院会马上大为赞同,但她的表情反而黯淡下去。家康又道,丰臣氏的领地和俸禄原封不动。万一将军施政不妥,丰臣氏家主完全可以指摘。但高台院紧锁的眉头并未展开。“夫人还有不明之处?”家康有些急了,难道高台院心有他忧?“此乃为了不辜负太阁期待,家康经过深思熟虑,才想出的策略。夫人要是有不明之处,请直言。”高台院犹豫了半日,方狠心道:“将军认为,秀赖才具并不比秀忠公子差?”“夫人,家康并未比较二人才具,只是丰臣氏已无力掌控天下……”高台院抬了抬手:“老身不得不说,依经验,做公卿实比统领诸大名更难。”“那么,若无胜过秀忠之才具……”家康道。“便无法胜任。”高台院斩钉截铁,言罢,摇头,“连太阁都无法胜任,老身不信秀赖有此才具。”“太阁……”“您难道不知?太阁做关白之时,曾与菊亭详谈,采取了诸多折中举措。您也知,以羽柴或者木下的姓氏继承公家世袭高位,史上尚无先例。于是,太阁便想改姓藤原,然而遭到公卿一致反对,说若强行改姓,便要给太阁加上叛之名,这才改姓了丰臣。”“哦……”“想必大人也有耳闻。此次亦必有人激烈反对,须强行将他们压制,让他们接受事实,若没有非凡的才具,恐难担此大任。”“夫人担心这些?”“这和其余诸事不同。万一卷入纷争,背上逆贼之名,才是祸根啊。”家康突觉被人打了一巴掌,一时哑口无言。他刚刚挨过天海的一巳掌,而此次的问题比上次更是严重。他看了看高台院,她正皱着眉头,紧盯着他。高台院认为,为皇族效力了上千年的公卿,不会那般轻易让一步登天的卑微之门跻身其列。平氏最终败落,赖朝公和之后的足利氏也潮涨潮消。家康当深深解得此兴亡沉浮之道。他之所以要在远离京城的江户开府,实便是效仿赖朝公旧事,为了避开朝廷是非。但家康为了遵太阁遗训,是否提出了一条走不通的路子?天无绝人之路,家康亦想,问题在于幕府究竟有多大实力。只要将天下武将牢牢掌握在手中,不管公家怎样,朝廷终无法与幕府抗衡。昔日的乱世,便是因为武力分散在各人手中……“夫人,您的话让家康如梦方醒。”“那么,关于秀赖一事……”“此事就请交与家康,夫人定要请秀赖进京。”“但是,公家定会群起反之。”“我们可试上一试,夫人。”家康恢复了笑容,又加上一句,“任何事情,不试一试,自无法知究竟能否行得通,只需谨慎小心便是。”高台院轻叹一声。她见家康充满自信,也不好再阻挠,“将军大人既这样说,老身不便再加阻拦。”“夫人,我是想让全天下的大名都看看秀忠秀赖和睦坐于一处的样子。”“是啊,这样一来,众大名的疑惑自会一扫而光了。”“倘若大名们看到江户和大坂虽为两家,却是心念一致,公家也就无计可施了。不管公家有何反应,都由家康应付。但夫人的话倒是提醒了我。”高台院又长叹一声:“把秀赖叫到京城,也算是我为世人做的最后一件事吧。”“土井利胜会随秀忠来此。我命令利胜和板仓胜重建高台寺,让他们火速完工,以后夫人自可一心一意地供奉太阁大人之灵。”家康看一眼在旁边静静听他们谈话的阿胜夫人和本多正纯,道:“阿胜,预备饭菜。正纯,叫胜重来。对筑建高台寺,胜重心中大概已有打算。”家康若无其事转移了话题。未几,板仓胜重上来,众人都绝口不提秀赖一事,话题便转到建高台寺上。权大纳言秀忠的队伍来到之后,酒井忠世、土井利胜和板仓胜重将会负责建寺。对高台寺寺址,胜重已作了布置:将大德寺的开山祖师大灯国师宗峰妙超的修炼之地云居寺,及供奉着细川满元灵位的岩栖院移往他处,于彼处建高台寺。建成之后,高台院原先为生母朝日局建的寺町康德寺也会移至此处,为高台寺下属寺院。高台寺四百石,康德寺一百石,寺院所人合计五百石,可使之永不荒废。“五百石?”因为高台院要求太少,家康有些不解,反问一句。高台院却道:“够了。细水方能长流。”她坚持不要更多的领地。家康却不能不说上几句:“我会依夫人要求,令人将伏见城与大坂城内一切能引起夫人回忆的建筑,全部移到寺院领内。”胜重称已安排妥当。随后,众人一起用了便饭。饭毕,高台院在板仓胜重陪同下回了三本木居处,家康方才令丰光寺承兑来见。家康依然甚是在意高台院的话,“和尚,你说说,若让丰臣氏成为公卿第一,必有诸多障碍吗?”与公家交往甚密的承兑却含糊其辞,并未明确表达意见。但这对家康来说,已是足够,“看来得重新考虑。”家康言罢,话题转向了朝鲜来使孙文或与僧人惟政。朝鲜见家康新政得以实施,遂试图恢复邦交。若秀忠一行到来,让朝鲜使节亲眼见见那威风凛凛的军队盛况,他们绝不敢再生轻蔑之念。去年的丰国祭如此,今岁秀忠进京也是一样,不仅是向日本大名,也是向天下诸国示威。“承兑,待秀忠顺利册封为将军后,我下一步便想从大名中选出些人,赐发远航西洋的朱印状,你以为如何?”“贫僧甚是赞成。”在丰臣氏的问题上含糊其辞的承兑,此时却毫不犹豫地答道,“若新将军给世人的印象,乃是只会在国内争权夺利,好不容易得以实施的新政必会化为烟尘。颁发远航西洋之朱印状,真是非凡的见识,贫憎佩服之至。”如今的丰光寺承兑,亦成了将军府幕僚。发与巨贾的朱印状都经他手,那些想要做生意的大名无不与之结交。家康故有此一问。“若和尚你也赞成,那么新将军上任后,我会让他马上发出朱印状。但不管怎么说,大名都拥有武力,若有人因我处理不当而出兵干涉,便要坏事。首先把朱印状发给谁合适?”“贫僧以为,还是应先发给那些已熟知唐人与南蛮风俗的西国大名。”“具体说说。”“松浦、有马、锅岛和五岛等。”家康有些奇怪,承兑列举的这些人,早已私下行商贾之事。将军换代之时,必有权力更迭,其中隐藏种种危机,故,明确提出“向海外进发”的光明之路,让众人明白,交易乃支撑新政的台柱,若世人能齐心一致,为此共同目标奋进,太平的根基便牢不可破。如此,家康一生也算功德圆满了。防止大名纷争,解决丰臣氏归属,海外交易……家康命承兑负责朝鲜使节的接待及朱印状诸事后,便让他去了。还有两事不能漏掉。其中一件乃是督促《吾妻鉴》的刻印。这是家康爱读的书,记录了镰仓幕府的创建过程。另一件便是见一见藤原惺窝推荐的弟子林道春。推广《吾妻鉴》乃是为了让那些粗野的武将们知道,征夷大将军为何必须凌驾诸大名之上,它可说乃是一部关于治国方略的书。要见一见林道春,则是因为林道春乃是一位可以担当推广儒学重任的人才,家康想尽快通过注《朱子》以推广儒学,以严格的伦理教化天下。没有这些,他的退隐便显得轻率。论决断,家康不如信长;论才智,家康不如秀吉。若不汲取二人之长,加以磨炼,大业便会功败垂成。领得家康旨意,秀忠率十六万大军,雄姿英发,于庆长十年三月二十一进驻伏见城。这比当年的醍醐赏花会壮观得多。秀忠于三月二十九进宫面圣,家康亦于四月初七启奏圣上,将将军一职传与秀忠。然后,从伏见城进入二条城的德川家康,于四月初十进宫面圣,十二日举丰臣秀赖为右大臣。四日之后,四月十六,德川秀忠接受将军册封……

德川家康辞去将军之职是为庆长十年四月十六。家康出生于天文十一年腊月二十六,算起来年已六十有二余一百日。据传秀吉出生于正月初一,若果真如此,庆长三年八月十八故去的他,在这世上历六十二年两百三十多日。两厢一算,只差一百二十余日。要赶在秀吉故去前的年纪让出将军职位,家康心里到底怎样想的?之后,家康作为大御所,并未显示出丝毫衰老迹象。但寿辰天定,谁人也无法预计,对于家康,此后可谓“余生”。他要利用余生,开始新政下的新生活。但这样一个家康,身边吹起的风会在世间卷起怎样的旋涡呢?人间总有胜有败,亦有幸与不幸的轮回。大河奔腾不息,细流也可能泛滥成灾。首先掀起风浪的正是大坂,却又不仅仅是大坂。号称十六万大军的德川秀忠的队伍进入尾张之后,便有百姓逃窜。对于尚未习惯太平盛世的他们来说,十六万大军必是要发起战事。个中原因,既有失实的流言蜚语,也有足以引发事端的猜忌祸心。源头自不必说,乃是那些流离失所的浪人。他们都欲再次通过战事找到用武之地。一旦希望破碎,他们便散布一些无中生有的谣言:“肯定是一心攻打大坂城。若非如此,怎会聚集偌多军队?”他们散布传言,说幕府已在从彦根到三井寺一带布下阵营,五月初便会杀进大坂城。其次是西洋旧教徒。他们亦将大军和战事联系在一起,大造莫名声势:“三浦按针的阴谋已浮出水面。要是我们不振作起来,天主教就会被赶出日本。”他们认为,生于英吉利的威廉·亚当斯深得家康信任,必会打击旧教诸国在日本的权益。大坂城内外的女人也甚担心。此时,江户缺少女人,于是立时便有一个空穴来风的谣言,说军队正在疯狂掳掠女人。淀夫人也听说了这些谣言,遂于四月十七叫来大野治长。此时丰臣秀赖已晋为右大臣,德川秀忠也已册封为征夷大将军。只是关于将军册封一事,淀夫人还不十分清楚。“修理,那些就要发生战事的传闻,是真是假?”因为在场的只有母亲大藏局,治长遂毫无顾忌地大声笑道:“都是胡说八道!怎么可能!”“你为何这般肯定?明石扫部来时,可是一脸忧色呢。”“哈哈!扫部之所以忧虑,乃是因为看到将军大人宠信三浦按针,担心自己吃亏。”“不是说民间很多人都已逃难吗?”“片桐大人等人已去安抚,过不了多久,便会安静下来。”“那就好,不管怎么说,以目下丰臣氏的实力……”“夫人,请您最好莫再说这种话。不管德川家康多么心肠冷酷,他也不会刚刚把少君举为右大臣,便立刻攻进大坂城。这就如同拧断婴儿的胳膊,他要是做出这种残忍之事,只会遭天下人耻笑。”“拧断婴儿的胳膊?”“是。今日的大坂,即便动员所有将士,也不到十六万大军的十之一成。”“修理,你太无情!”“无情?”“哼!德川和丰臣家臣乃是同等身份,你却说他攻打大坂,如同拧断婴儿胳膊。”“哈哈,在下不敢。我本想说,您完全用不着担心。”“好了,我知道,丰臣氏原来已成了婴儿的胳膊。”正在这时,渡边内藏助之母正荣尼前来禀报说,片桐且元求见。和治长的谈话不如此沉闷,淀夫人或许会不见且元,但因为二人话不投机,她遂马上如同得救般道:“要见见他,让他来。”平时,淀夫人并不喜治长和且元同处,多是因为治长常在且元面前失去分寸。“市正,民间平静些了?”“是。”且元颇为郑重地向淀夫人施了一礼,方道,“我耐心向他们解释,根本不可能打仗。少君蒙将军大人厚爱,晋升为右大臣。不管德川队伍有多少人,均非为战事而来。将军不会拧断婴儿的胳膊。”淀夫人皱起眉头,把脸扭到一边,唇角剧烈颤抖。“哈哈!”治长忙笑着解围,“您看看,市正不也和我一样?将军这次上洛,对丰臣氏绝无敌意。”“那。是为何进京?”“当然是为了向世人展示将军的荣耀和威风,这都是向赖朝公学的。”“哎呀呀,秀赖可真有一群好家臣啊。”淀夫人狂笑道,“德川的荣耀和威风!修理和市正似都大为快心啊。要是天下公见了,定会夸奖你们是大忠臣啊!”“这话从何说起?”且元笑着摆摆手,“天下公生前便巧妙地将丰臣德川合二为一了。如今还认为德川乃是外人,才可笑呢。”“哦?你倒说给我听听。”“哈哈!新将军秀忠乃是天下公之妹朝日夫人养子,正因如此,虽在德川家排行第三,却为嗣子。故,秀忠用了天下公名讳中的‘秀’字,却未继承其父的名字。”“那又如何?”“夫人与将军夫人乃是同胞姊妹,双方的儿女现又结为夫妻,住于大坂城中。天下公生前常道,若秀赖和千姬生下孩子,便是他的孙子、家康的曾孙,德川丰臣便完全成为一家人了。”“夫人,”治长亦道,“夫人您就安安心心修身养性。去岁丰国祭时,两家就已敌意全消,其乐融融……”“修理!”治长话犹未完,淀夫人厉声呵斥道,“放肆!你方才都说了些什么!就是天下公,也未对我如此粗鲁无礼过。”“在下不敢。在下只是想抚慰夫人,才这般说。”淀夫人转向且元:“市正,你此来有何事?”“实际上……”且元扫视了一眼四周,似有担心,但很快镇静下来,“实际上,京城的高台院夫人派来了使者。”在心情不佳时,淀夫人绝不乐意听到“高台院”三字。不出所料,淀夫人把头扭向一边,“她遣使何为?”“关于五月上旬,新将军在伏见城接受诸大名贺拜一事。”“这与我有何干系?”“和夫人当然无关,高台院夫人乃是要请少君进京。”片桐且元紧紧盯着淀夫人。除了高台院,板仓胜重也跟他联络过,商议过详细事宜。他也已见过秀赖,说过这事。即便淀夫人心绪不佳,此事亦不能不说清楚。“这么说,她是想让秀赖进京,向新将军致贺?”“不,是翁婿二人共同接受大名致贺,在下以为是这个意思。”“是秀忠当上了将军,秀赖有何可贺?”“少君也晋为右大臣了啊。让右大臣去接受诸大名致贺,合情合理。”“市正,你对将军一职被秀忠夺去之事,便无丝毫不服?右大臣算什么东西!我都想把这个职位退回去!”“此言差矣,信长公便终于右大臣一职,这亦是家康公册封将军之后兼任的职位,分量绝对不轻。少君十三岁便成右大臣,不久之后又会和太阁生前一样升为关白。在下以为,实可喜可贺。”且元边说边往前进了一步,“此事少君也已知,有乐斋亦快意道:如此一来,丰臣氏可确保无虞了。”“秀赖已对此事作了答复?”“是。加藤清正早就预料到会有此事,遂在家康公进京之后,于三月十九去了伏见,以为警备,但求万无一失。少君也已欣然答应,说是想去看看江户的爷爷。”“市正,你是先和清正商量,然后告知有乐斋,又将秀赖说服,最后才跟我说此事?”“是。进京一事,必须作好充分准备,不得有丝毫疏漏。”“修理,你也从市正那里听说了比事?”“是。我知高台院夫人请少君进京一事。”“那你为何从未跟我说起过?”此前还算平心静气的淀大人,声音突然变得颇为高亢,“不行!不管谁怎么说,我绝不会让秀赖进京!”淀夫人这种尖利的声音近来并不罕见,人们在背后称其为“寡妇之声”,带着轻蔑,也不无怜悯和同情。作为女人,淀夫人的确值得同情,她总是欲壑难填。高台院和秀吉乃是结发夫妻,从年轻时起就甚和睦。淀夫人却不同,一开始她便是被征服之身,后来好不容易摆脱了桎梏,却发现:她正值盛年,秀吉却日益衰老。这对于秀吉既为一大心病,淀夫人更是感到难以忍受。在不满中,秀赖出生了。一开始,她溺爱秀赖,试图忘却不满,秀赖却辜负了她的期待,变成一个任性的男儿。妹妹阿江与成功地驯服了秀忠,生下众多孩子,不久前又生下将会成为三代将军的竹千代。淀夫人却只有一个秀赖,且母子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现在他甚至连问都不问母亲的意思,便独自裁决大事。片桐且元和大野治长颇为明白淀夫人心中的寂寞。淀夫人大吼之后,且元暗暗看了一眼治长,不再说话。治长心中很是明白这眼神的含义,那就是:“之后的事就拜托给你了,修理。”淀夫人的高声狂叫,只是束手无策的无理之鸣。“夫人。”只有大野治长能让她平静。她会把头埋在他怀里哭泣,那时的淀夫人,完全变成了一个可怜、柔顺、无依无靠的女人。治长柔声道:“您要是难受,不用马上作出决定。”“你……你是何意?”“市正说,少君进京为五月上旬,还有很长时日呢。”“不行!”“但若少君有进京之意,您也无法阻拦。况且提出此事的高台院……论到名分,高台院亦是少君母亲。”治长毫不客气,故意加重最后一句。治长非常清楚,让淀夫人平静下来的法子有两种:要么温柔地哄,要么严厉地斥。治长看出,淀夫人今日火气非同一般,遂采用后者。实际上,淀夫人在大坂城内,插手各项政务,对家臣指指点点,可说甚是不合情理。高台院乃是朝廷御封的从一品夫人、太阁正室,淀夫人不过是众侧室中的一个。因而,应是正室高台院住在城中,淀夫人到某个地方落发为尼,隐居过活。而且,若片桐且元或小出秀政等人更加明智些,一开始便不当让淀夫人过问政事。治长对且元并不满意。只是他自己的处境原本就有些尴尬,他本非淀夫人家臣,只是女人的玩物。大名命令侍女侍寝,侍女怕很难拒绝,治长也有同样无法拒绝的错觉。于是,剪不断理还乱,名义上他是丰臣氏家臣,躯体却要听从淀夫人使唤。但此次绝不能拘泥于此,犹豫不决。家康进京之后,秀忠率领十六万大军到来,接受了将军封号。斯时,秀赖若拒绝伏见之行,说不定会燃起战端。关原合战时,家康甚至特意从大津把治长送回淀夫人身边,都是为了让她放心。但事情变成今日这样,家康当年的好意……“夫人,事有大小。如今乃是少君的母亲——从一品北政所夫人督促少君进京。况且少君绝非去行为臣之礼,而是与新将军一起接受诸大名拜贺。要说拒绝,也轮不到夫人,需得经过诸重臣商议,请少君亲自作出裁断,再正式往高台院处派出使者。您明白吗,夫人?”治长道。听到这样严厉的训辞,淀夫人浑身剧烈颤抖。她眼睛通红,似乎要冒出火来。“此乃关系到丰臣氏盛衰的大事,毫无拒绝之理,否则便是背离了孝道。”治长续道。片桐且元一脸沮丧,闭着眼睛僵直地坐在那里,大藏局与诸侍女则浑身僵硬,匍匐于地。“夫人想想,秀忠公因何要亲率十六万之众进京?这不仅仅是依赖朝公旧例,亦是想威慑天下大名。不过,这或许是江户的疏忽,他们定然未想到丰臣氏会站在前面,横加阻挠。丰臣氏在率领十六万大军进京的新将军面前,伸开双手挡住去路,大声呼号:不去伏见,丰臣氏不受将军使唤,若有事,将军来大坂便是……若真如此,那些一度被将军的威风震慑住的人,必会因此蠢蠢欲动。大名会否动摇另当别论,家康公父子必颜面扫地。连千姬都当成人质送到了大坂,丰臣氏却在天下人面前侮辱德川!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世人都在看着。德川于江户出发时,本相信丰臣氏是自己人,事实却完全出乎预料,江户难道真不敢一举打下大坂城?夫人,到了那时,该如何是好?丰臣氏毫无应战准备,其时兵临城下,我等又该如何?”淀夫人哇的一声哭倒在地。当断不断,必生其乱,大野治长在与淀夫人进行短兵相接的较量。他决心狠心说下去:“您尽管哭。但丰臣氏绝不能因为夫人的眼泪自取败亡。您哭完了,哭够了,还得同意高台院的吩咐。高台院亦是为了丰臣氏,才提出此要求。”淀夫人突然停了下来。终究还是有了几分理智?治长想到此,忽感甚是心疼。他深知,淀夫人倔犟如铁,此时实在可怜。“修理,我明白了。”淀夫人突然直起身子,满脸泪痕。治长松了口气,且元一颗心也落地。淀夫人的眼神令人不忍直视,且元看治长一眼,垂头不语。治长心生厌恶,且元似乎还欲让他一人说话,遂道:“市正,你也说说,看来夫人已明白了。”“市正,”淀夫人道,“把秀赖带到这里来。”“少君?”“当着他面说明白。”“很好。”治长欣然接过话头,“把一切都定下来。对,最好让有乐斋也来。”且元看了一眼淀夫人,又瞧瞧治长,治长定是不想错失良机。“明白。”且元突然下了决断,起身。治长和且元完全没注意到,淀夫人苍白的脸色背后,隐藏着暴风雨。未久,且元领着秀赖进来,回淀夫人道:“已让人去请有乐斋了。”秀赖看见淀夫人的样子,似甚是吃惊,他大步走到她身边,道:“母亲大人,您怎的哭了?”话音未落,淀夫人从旁使劲抱住他。“啊!”大藏局尖声喊道,“夫人手里有匕首!”治长和且元一惊,欲立起身。“休要动!”淀夫人高声叫喊,“你们要是乱动,我就杀了秀赖,然后自杀……休要动!”淀夫人右手紧紧搂住秀赖的肩膀,匕首对准他的侧腹。且元、治长二人皆不知所措,只好呆在原地。“母亲大人,发生何事了?”“哈哈!”淀夫人如疯了一般,“秀赖,你好生听着。这些人狼狈为奸,想要侮辱我们母子。”“这种蠢话……”治长急得连连摆手。“你闭嘴!”淀夫人厉声喝住治长,在秀赖耳边小声道,“他们这些混账东西,都想让你去向秀忠致贺。他们想说,秀赖已经是德川家臣了……”淀夫人此举大出众人意料。他们先前都以为,夫人已控制住激切情绪,恢复了正常。但看到秀赖的那一刹那,她又突然失态。见她像是疯了一般,众人不敢莽撞,一时不知所措。且元、治长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均感悲心。“夫人。”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治长说话较为合适。治长壮了壮胆子,往前进了一步,“夫人,您既这样说,我们也无话。不如,我们还是问问少君的意思吧。您先把他放开。”“不!”淀夫人大声喊道,“秀赖,你别听修理的!他们只想羞辱我们母子。他们抛弃了我们,早已私通江户!”“母亲大人。”秀赖的脸渐渐变得苍白异常,表情慢慢变得僵硬,“要是母亲不让秀赖去,秀赖不去就是。憋得难受,松松手……”“不能松!要是他们不发誓拒绝高台院,我就绝不松手!”“夫人!”“修理你闭嘴!我在跟少君说话——儿子啊,家康本来向你父亲发誓,说要在你十六岁时,将天下交还于你。他却践踏了自己的诺言,在你十六岁之前,便把天下让给了秀忠。眼下把你推举为右大臣,不过是欺骗我们的手段。”“啊,我难受……欺骗?”“明摆着,就是要把你叫到伏见城,或下毒,或暗杀……可这个时候,修理和且元却要让你去,母亲绝不同意!他们要是强行让你去,我就先杀了你,然后自杀。”“母亲大人!”秀赖浑身颤抖,他并无仔细分辨母亲之话的能力,“我终于明白了。我知母亲为何动怒了。我难受,母亲先把手放开。”淀夫人突然大声笑了起来,她为自己的胜利欢呼。治长和且元感到浑身无力,此况已非他们二人之力可控制。“秀赖,你听明白了?”“明白了。”“他们都欺我们孤儿寡母,想把我们出卖给江户。”“我们绝不能忍受。我听母亲的。”“你们听到了吗?修理,市正!”“哪有此事!”这次开口的是且元,但同样遭到淀夫人厉声呵厍:“市正闭嘴!秀赖说他根本就不会听已与家康私通的高台院的。他说,你们要是强行让他服从你们的决定,他就和我一起自杀。你们想眼睁睁看着我们母子死去?”治长甚至没了表示惊讶的力气。本以为只要压服夫人,她便能恢复理智,却想到她会变得如此疯狂。他只得柔声道:“您先把少君放开。”“那么,你们听我的?”“听,怎能不听?我们乃是丰臣家臣。”“你们向我发誓。”“发誓?”“听说让秀赖进京一事,实在意外。德川原本便是丰臣家臣,他们有事,亲自来大坂就是。不,还不够,应严厉指摘他们,为何不来向秀赖问安?”“夫人让我们这般说?”治长看了一眼且元,向他求救,但且元只是痛苦地垂着头,泪水啪嗒啪嗒往下落。“那么,我们发誓。”治长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会回复高台院夫人,秀赖进京一事,恕难从命。”“光这些还不行。还要让他们来问安。”“对高台院说出这等……”“不!高台院已不再是丰臣氏人!她是一条狗,江户的一条狗!”“夫人竟说出这等过分之言来?”“治长,我过分?那个弃城而逃的从一品北政所,哈哈!那个下贱的女人,因为天下公留下的天守阁过于沉重而畏缩,她逃了去。这种女人,我为何要听她支使?”“夫人。”“你发誓!”“是。”“秀赖,你也听到了?修理和且元都要听从我的吩咐,让德川父子来问安。哈哈!”淀夫人这才放开秀赖,纵声大笑。秀赖忙离开淀夫人,松了口气,转向且元:“市正,母亲的话,你都听明白了?”市正急擦脸上的泪水,抬起头。他原本想,起码秀赖多少能明白他们的苦衷,可那竟也成了奢望。“你们还对母亲有所不服?我也取消先前答应过的话。我不想大老远到伏见,让人取了性命。你们明自吗?”秀赖又道。“明白。”“明白了还哭哭啼啼?你是害怕江户爷爷的责骂?”“大人!”且元哽咽道。“看看,又掉泪了。”“片桐且元并非江户家臣,乃是从小便在天下公身边长大,由天下公一手带大的丰臣家臣。”“那么……”秀赖有些不安地看了看淀夫人,“母亲大人,这样行了吗?且元和修理都会明确回绝。”淀夫人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把匕首插进刀鞘,“这事就不劳你操心了。既然是高台院提出的,我就往高台院那边派个使者。”“母亲大人,您替我拒绝?”“对,让大藏局去吧。喂,大藏!”大藏局全身僵硬地跪在那里,偷偷看了一眼儿子治长,两手伏地。“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是。”“你去一趟她那里,就说她若胆敢再为秀赖进京一事插嘴,我们母子就要自行了断。”“但是……”恐是觉得这样会让母亲为难,治长想插嘴,却被淀夫人厉声呵断:“休得多嘴!修理,大藏要是无法完成任务,我就赶走她。大藏,你去吗?”“遵命。”大藏局不敢轻易出口反驳。恐正是周围人的顾虑和怯懦,才使淀夫人变得越来越疯狂。“哈哈,这就好。不用通过市正和修理,也可把事情办成。大藏,你见了高台院,就对她说:她为了建寺院而讨好家康,我们管不着,但若把秀赖也卷入其中,便会给我们造成很大麻烦,秀赖乃是天下公唯一的儿子。”大藏局低下头,不语。治长和且元甚至已无力气互看一眼,亦垂头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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